申时三刻,雨意浓得化不开。
书房内的空气粘稠如浆,裹挟着沉香与苦杏仁混合的诡异甜腥气,死死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尹老夫人端坐在太师椅上,深紫色的织金缎袍依旧狼藉,那滩墨渍从裙摆蔓延至膝头,像是一道丑陋的伤疤,嘲弄着她作为长辈的威严。
她手中的沉香木佛珠断了一串,散落的珠子滚落在地,发出细微却刺耳的声响,仿佛某种秩序崩塌的前兆。
庞婉跪在冰冷的青砖上,额角抵着地面,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但她低垂的眼眸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祖母。”
庞婉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在这死寂的书房里却清晰可闻。
“孙媳方才头晕目眩,并非有意冒犯,实则是这熏香……有些烈了。”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并未看向尹老夫人那张铁青的脸,而是落在了案几中央的那方端溪老坑砚上。
砚台倾斜着,底部那道裂痕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如同一条蜿蜒的蛇,潜伏在石理之间。
这是祖父留给她的秘密,也是尹家嫡系血脉唯一的印记。
此刻,砚堂内残留的墨汁尚未完全干涸,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但在特定的角度下,隐约可见底下暗藏的纹路。
那是只有庞婉和尹家老祖宗才知道的“血誓纹”。
当墨迹干透,配合特定的光线,这道纹路会显现出一种特殊的几何形状——一个倒置的“尹”字,中间夹杂着一个不属于本支的旁系符号。
庞婉知道,那张庚帖上写的生辰八字,根本就不是那个新妾的。
那是旁支庶出的女儿,甚至可能是外室之女。
而她刚才故意打翻砚台,不仅是为了制造混乱,更是为了让这方砚台中的墨汁,彻底浸润那张庚帖。
墨汁渗入纸张纤维,将那些原本看不见的暗记,永远地固定在了这张代表着新妾身份的婚书上。
只要尹家还认这套规矩,这张庚帖就会成为一份无法辩驳的证据。
证明尹家管理混乱,甚至默许旁支僭越正统。
“你是说,老夫人身上的墨,是香的?”
尹老夫人冷笑一声,眼神浑浊却锐利,像钩子一样刮过庞婉的脸。
“庞氏,你是在指责老夫人居心叵测,用毒香害你,还是想以此推卸责任?”
她的声音尖刻,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试图用长辈的身份压垮庞婉最后的防线。
庞婉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的刺绣,动作不急不缓。
“祖母折煞孙媳了。”
她轻声说道,语气中听不出丝毫辩解的急切,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陈述。
“孙媳只是觉得,今日这墨色格外深沉,像是预示着什么不祥之兆。”
她顿了顿,抬起眼眸,目光越过尹老夫人,落在那张被墨汁浸染的庚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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