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势更大了。
闷雷在头顶滚动,像是一头被困在云端的巨兽,正酝酿着最后的咆哮。
偏厅内的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
顾婉跪在冰冷的青砖上,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
但她不敢动。
秦老夫人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依旧死死钉在她脸上。
“你母亲当年的死因……”
秦老夫人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你可曾查过?”
顾婉垂着眼眸,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手背上。
那里指甲掐进了肉里,渗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血珠。
她不能慌。
一旦慌乱,就是心虚。
一旦心虚,便是承认了那滴墨汁里的秘密,也承认了自己对亡母的怨恨。
在这深宅大院里,对长辈的死因抱有怀疑,是大逆不道。
顾婉缓缓抬起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悲痛。
“回老夫人,孙媳年幼时,母亲便已离世。”
她的声音低柔,带着一丝颤抖,仿佛真的沉浸在失去至亲的哀伤中。
“父亲说,母亲是积劳成疾,油尽灯枯。”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眼眶微红,却倔强地不让泪水落下。
“孙媳只知孝顺婆母,侍奉夫君,从未想过那些陈年旧事。”
“若老夫人觉得孙媳有违妇德,任凭处置。”
这番话,无懈可击。
既撇清了嫌疑,又表了忠心。
更重要的是,她将话题从“阴谋”引向了“孝道”。
秦老夫人盯着她看了许久。
久到顾婉觉得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终于,秦老夫人收回了目光。
她冷哼一声,手中的沉香木佛珠猛地一停。
“哼,倒是个会说话的小狐狸。”
“既然你说不知,那便罢了。”
她站起身,暗红色的织金缎面褙子随着动作晃动,带起一股淡淡的脂粉香。
那股香气并不好闻,混合着陈年的腐朽气息,让人作呕。
“今日这《女诫》,抄不完不许吃饭。”
秦老夫人转身走向内室,“翠儿,去把大小姐送来的那双‘并蒂莲’绣鞋拿来。”
顾婉的心猛地一跳。
来了。
这是最后一步棋。
如果穿不上,或者穿出了岔子,那就是诅咒长辈,罪加一等。
如果穿上了,而鞋中有异,那便是她顾婉蓄意谋害。
无论哪种结果,对她都是死局。
除非……
翠儿应声退下,片刻后捧着一个锦盒回来。
盒子打开,露出一双精致的绣花鞋。
鞋面是上好的苏绣,粉红色的丝线勾勒出两朵盛开的莲花,花瓣层层叠叠,娇艳欲滴。
鞋底则是千层布纳制,针脚细密,透着股新鞋特有的浆硬感。
这就是那双“并蒂莲绣鞋”。
第一章时,秦柔以此炫耀嫁妆品味;第二章被顾婉拒收却被迫收下;第三章被顾婉放在案头作为诱饵;第四章,顾婉拆下了右鞋鞋底的一根关键引线;第五章,那根引线混入了墨汁,染红了“德”字;而现在,第六章,它回到了秦老夫人的脚边。
命运齿轮,终于咬合。
秦老夫人接过鞋子,并没有立刻穿上。
她坐在太师椅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这双鞋。
“柔儿说,这鞋是她未婚夫亲手所赠,寓意百年好合。”
秦老夫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可惜啊,有些人不懂规矩,连一双鞋都接不住。”
她看向顾婉,眼神冰冷。
“你也看看,这鞋做得如何?若是做工有问题,正好拿回去让大小姐重新做。”
这是在试探。
也是在羞辱。
顾婉深吸一口气,膝行上前。
她双手托起那只右脚的绣鞋。
指尖触碰到鞋底的瞬间,她感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异样。
那是她亲手拆松的那根线造成的微小空隙。
平时穿着或许无碍,但在特定受力下,鞋底结构会变得不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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