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质，闷热得让人窒息。
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却盖不住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邵婉跪坐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指尖因用力攥紧笔杆而泛白。
案上的半干《女诫》卷三，墨迹已不再湿润，而是呈现出一种沉郁的灰黑，像是一双窥探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武刘氏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那串沉香佛珠转动的频率慢了下来。
“啪。”
最后一声轻响，佛珠停住。
她抬起眼皮，目光如刀锋般刮过邵婉低垂的头颅，最后落在旁边正襟危坐的武青儿身上。
武青儿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襦裙，腕间那只水头极足的翡翠玉镯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看似乖巧地低头剥着一颗葡萄，实则眼角余光一直在偷瞄邵婉手中的毛笔。
“母亲，”武青儿忽然开口，声音娇软，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二嫂抄了大半日，手酸了吧？不如歇一歇？”
说着，她起身欲要上前，却被武刘氏抬手止住。
“不必。”
武刘氏的声音平淡无波，却让武青儿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她收回手，指尖轻轻摩挲着玉镯边缘，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既然青儿心疼你，”武刘氏看向邵婉，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那你便让她在一旁‘陪伴’着。也好让你知道，何为贤良淑德，何为……心术不正。”
邵婉心头一凛，面上却依旧恭顺。
“儿媳遵命。”
她重新提起毛笔，蘸了蘸砚台中的墨汁。
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影，如同此刻她心中翻涌的暗流。
武青儿走到案侧坐下，距离邵婉极近。
那股熟悉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甜腻，令人作呕。
“二嫂这字写得真稳，”武青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只是不知，这心里稳不稳？”
邵婉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游走，写出一个工整的“静”字。
“青儿妹妹说笑了，”她轻声细语，语调平缓，“心若不定，字必歪斜。儿媳自知才疏学浅，只能笨鸟先飞，多花些时辰罢了。”
武青儿冷哼一声，伸手去拿桌上的茶盏。
她的动作有些急切，手腕上的玉镯撞在桌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玉镯，是承恩哥哥昨日送我的。”
她故意提高了音量，眼神挑衅地看着邵婉，“他说，这玉质通透，像我这般性子的人戴最合适不过。”
邵婉握笔的手微微一顿。
她知道，这是武青儿在炫耀，也是在试探。
她在试探邵婉是否会因此失态，是否会露出嫉妒或怨恨的神色。
若是如此，便是心胸狭隘，不配为妻。
邵婉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烦闷。
她放下笔，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轻轻擦拭了一下砚台边缘溢出的墨渍。
“恭喜妹妹，”她抬起头，脸上挂着温婉的笑意，眼底却一片清明，“承恩哥哥眼光独到。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武青儿手腕的那只玉镯上。
“这玉镯的水头虽好，但色泽略显浮躁。我记得，上月府里库房盘点时，似乎少了一对金簪。那金簪也是工部尚书家所赠，质地纯净，从未流入市井。”
武青儿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她下意识地缩回手，将玉镯藏进袖子里。
“二嫂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声音有些颤抖，强装镇定道，“这玉镯是正规渠道所得，怎会与金簪扯上关系？”
邵婉微微一笑，重新拿起毛笔。
“妹妹莫急，儿媳只是随口一提。”
她继续写着《女诫》，笔锋沉稳，字迹清秀。
“毕竟，这府里的东西，每一样都有来历。若是来路不明，即便再贵重，戴着也不安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