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势并未如预想中那般倾盆，而是化作了一层黏腻的雾，将偏厅内的闷热锁得更紧。
空气里弥漫着沉香与墨汁混合的味道，沉重得让人呼吸不畅。
邵婉跪坐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即便汗水早已浸透了中衣的后襟，黏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难言的瘙痒，她手中的笔却稳如泰山。
《女诫》卷三，墨迹微潮。
那些刚刚写下的字迹，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像是一层薄薄的水膜，覆盖在宣纸粗糙的纹理之上。
武青儿坐在一旁的矮凳上，手里把玩着一只成色极佳的羊脂玉镯。
那玉镯通透莹白，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晕，与她腕间那道若隐若现的刻痕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嫂子这字写得真是工整，”武青儿娇笑着，声音刻意拔高了几分，打破了屋内死寂般的压抑，“难怪父亲常说，知书达理方能持家。只是……”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玉镯的内侧，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只是这心里头，若是装了太多杂念，手便容易抖，字便容易歪。嫂子的字虽好，可这‘容’字最后一笔，似乎有些收不住力呢。”
邵婉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轻轻一顿，留下一点极淡的墨渍。
“妹妹说笑了，”邵婉的声音轻柔，如同春风拂过湖面，“心静则笔稳，字正人心安。儿媳只是在抄经，求的是内心的清净，而非旁人的评判。”
武刘氏坐在太师椅上，手中那串沉香佛珠转得飞快，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她没有说话，只是那双锐利的眼睛，始终落在邵婉的手上，仿佛在审视一件即将完工的作品。
邵婉知道，武青儿是在挑衅，也是在试探。
那只玉镯，不仅是炫耀，更是证据——至少在她看来是这样。
她需要让婆婆相信，这只来路不明的玉镯是邵婉为了讨好丈夫、甚至可能是偷窃所得而送给武青儿的筹码。
只要咬定这一点，邵婉不仅失去了清白，更会背上贪财妄为的罪名。
邵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冷笑。
她继续书写，下一个字是“德”。
这一笔，她特意加重了力道。
墨汁顺着笔锋渗入纸张纤维，形成了一道深色的痕迹，像是某种无法抹去的印记。
“嫂子这‘德’字，写得倒是厚重，”武青儿凑近了一些，几乎要贴到邵婉的手臂上，“只是不知，这德行是否也如这墨迹一般，深入骨髓，洗都洗不掉呢？”
邵婉手腕微颤，一滴多余的墨汁从笔尖溢出，滴落在“德”字的右下角。
那墨渍迅速晕开，形状竟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武青儿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仿佛抓住了什么致命的把柄。
“哎呀，嫂子这是怎么了？连个墨汁都控不住，莫不是心里慌了？”
邵婉缓缓放下笔，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看向武青儿。
“墨由心生，意到笔随。方才思绪稍乱，故有此失。妹妹若不嫌弃，不妨代我擦去？”
武青儿愣了一下，随即掩唇轻笑：“嫂子说笑了，这可是《女诫》，岂能随意擦拭？若是污了圣贤书，可是大不敬之罪。”
邵婉微微一笑，不再辩解。
她知道，武青儿不敢碰那张纸。
因为一旦触碰，便会破坏墨迹的自然干燥过程，反而显得心虚。
更重要的是，邵婉要在这一刻，留下一个只有她和武刘氏能看懂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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