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但声音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砸在瓦片上、让人心惊肉跳的暴烈，而是变成了绵密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像是一层厚厚的湿棉絮，捂住了整座京城，也捂住了谭宗明此刻的心跳。
他站在书房中央，手里还捏着那半截熄灭的火折子。
指尖发凉。
灰烬已经扫净，连同那本烧成黑团的《江南税册·卷三》一起，被倒进了铜盆里。只有那一抹暗红色的朱砂残痕，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李东阳。
内阁首辅。
这两个字在舌尖滚过一遍，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三年前，萧崇山倒台，满朝文武都在庆贺“奸相伏诛”。只有谭宗明知道，那场清洗太过干净，干净得像是有人提前擦过了桌子，连一滴油星都没留下。
现在，桌子底下一张纸，露出了端倪。
如果萧崇山的死是局，那这局棋的执棋者，就是坐在紫禁城最高处的那个人。
谭宗明深吸一口气，试图让颤抖的手指停下来。
他不能慌。
作为户部主事，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计算。
风险有多少？收益在哪里？退路还有没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紧不慢。
一步，两步。
踩在青石板上，节奏平稳得令人窒息。没有侍卫的甲叶摩擦声，没有仆从的低语，只有一个人，独自走向这间偏僻的书房。
谭宗明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知道是谁来了。
在这个时间点，能毫无阻碍穿过前院守卫，还能精准找到他这个刚刚烧毁官方档案的主事府邸的人，全京城不超过三个。
而其中两个，正在牢里或者坟里。
剩下一个，正站在门外。
“叩、叩、叩。”
三声轻响。
不是敲门，更像是某种试探性的叩问。
谭宗明没有动。
他走到桌边，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冷透的茶。茶水浑浊，映出他苍白如纸的脸。
他端起杯子，轻轻吹了吹浮沫，然后一饮而尽。
动作很慢，像是在履行某种仪式。
门开了。
没有推开，而是直接滑开。
一道黑影立在门口，伞尖滴着水。
来人收伞，入内，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多余。
他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官袍，头戴乌纱，面容清癯，眼神温和得像是一位教书育人的夫子。
但谭宗明认识这张脸。
他在圣旨上见过无数次。
李东阳。
他没有带任何随从，甚至没让门口的守卫通报。
就这样，像个老朋友串门一样，走进了谭宗明的书房。
空气瞬间凝固。
窗外的雨声似乎也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李东阳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个装着灰烬的铜盆，最后落在谭宗明身上。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谭大人好雅兴。”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南方口音特有的软糯，却字字清晰，“深夜焚书，可是为了取暖？”
谭宗明放下茶杯，手指摩挲着粗糙的瓷杯边缘。
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任何解释在这一刻都是苍白的。
烧毁《江南税册》，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在李东阳眼里，都是一种挑衅，或者说，一种越界。
李东阳自顾自地走到桌前，拉开那张红木椅子坐下。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精致的紫砂壶，又拿出两个小杯。
“这是今年新贡的陈年普洱，火候刚好。”
他拿起茶壶，缓缓注入杯中。
热气升腾，茶香四溢，与窗外潮湿阴冷的雨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谭宗明看着这一幕，心中冷笑。
这就是李东阳的手段。
他不带刀剑，不带爪牙，只用一杯茶，一份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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