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如鼓，敲打着户部档案库残破的窗棂。
这里曾是萧崇山生前最得意的藏书处，如今却只剩下一地狼藉。梁柱断裂，瓦砾遍地，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受潮后的霉味，混合着暴雨带来的土腥气，令人作呕。
谭宗明站在废墟中央，手中紧紧攥着那本《江南税册·卷三》。
书页已被雨水浸透，边缘卷曲发白，像是一块泡发的死肉。但他不在乎这些，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封面那一行墨迹——“吏部尚书萧崇山”。
那是他今夜必须毁掉的东西。
明日早朝，若这本税册落入沈御史手中，即便上面有伪造的痕迹，只要盖上了萧崇山的印，就是铁证如山。而那个印泥里的朱砂成分，藏着另一层更致命的秘密。
“谭主事，何必如此执着。”
一个阴冷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
赵九撑着一把黑伞，缓缓走出黑暗。他的官服湿透，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而佝偻的身形。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此刻正透过雨幕，死死盯着谭宗明手中的税册。
他的右手拇指上，那枚温润的玉扳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赵管家深夜造访，是来收尸的吗？”谭宗明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尸体早就烂了。”赵九走近几步，靴子踩在积水中，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只是有些人，非要给死人立碑。”
谭宗明终于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萧大人已经死了三年。但他的账，还没算完。”
“账？”赵九嗤笑一声，手指轻轻摩挲着扳指，“谭主事，你太天真了。这世间的账，从来不是算出来的，是定下来的。陛下说萧爱卿忠心可鉴，那便是忠心。谁敢质疑陛下的判断，就是在质疑天意。”
谭宗明心中一沉。
皇帝那句“萧爱卿忠心可鉴”，并非糊涂，而是权衡。
萧崇山虽死，但萧家在江南的势力盘根错节，牵扯到无数官员的利益。如果承认税册是伪造的，就等于承认过去三年户部的监管全面失效，甚至暗示现任内阁对江南税赋失控。这对大明朝廷来说，是一场巨大的政治地震。
皇帝要的是稳定，而不是真相。
所以，萧崇山成了忠臣，成了祭品，也成了挡箭牌。
而谭宗明，因为发现了真相，就成了那个需要被清理的“不稳定因素”。
“天意？”谭宗明向前迈了一步，脚下的碎砖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赵管家，你手里拿着萧大人的密信，心里清楚得很。这税册上的签名，是用‘万年青’墨汁伪造的。这种墨遇水即溶，除非有人刻意掩盖时间，否则根本经不起查验。”
赵九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原本卑躬屈膝的姿态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食者的凶狠。
“所以，谭主事是想当众揭穿我们？”赵九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寒意，“你以为凭你那点证据，就能扳倒萧家？别忘了，你现在手里拿的，是一本废纸。而我的主人，虽然死了，但他留下的规矩，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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