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价出租屋的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洗不净的油垢。
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这层浑浊，在季晚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这里没有恒温系统，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泡面残留的香气。
这种令人作呕的味道，却让季晚感到一种近乎真实的活着的感觉。
她坐在一张掉漆的折叠桌前。
桌上只有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发出幽蓝的光，像是一只窥视的眼睛。
电脑旁，放着一部屏幕碎裂的黑色手机。
那是她目前与这个世界唯一的物理连接。
也是唐宴能感知到她存在的最后一条脐带。
季晚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某种即将彻底切断后的虚脱感。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不是简单的注销账号。
这是社会性死亡的最后一步。
一旦按下回车键，她在互联网上的所有痕迹——社交动态、购物记录、甚至曾经为了扮演“完美替身”而精心维护的人设——都将归于虚无。
系统将抹除她的数字身份，让她成为数据海洋中的一粒尘埃。
在此之前，必须确保没有任何回溯的可能。
尤其是来自唐宴那边的。
他那种偏执的控制欲，就像是一张无形的网。
只要还有一丝线索，他就会顺着网线爬过来，用那份该死的《替身履约书》的逻辑，重新将她捕获。
季晚深吸一口气。
肺部吸入满是灰尘的空气，引起一阵轻微的咳嗽。
她打开浏览器，输入了一串复杂的代码。
屏幕上弹出一个黑色的对话框。
【正在执行深度清除程序……】
进度条缓慢地向前爬行。
10%……30%……60%……
季晚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封邮件。
发件人：唐氏集团首席法律顾问，赵森。
主题：关于《特殊顾问聘用及资产代持协议》的最终确认。
这封邮件是在十分钟前收到的。
就在她开始执行清除程序的同时。
就像是某种冥冥中的感应，又或者是唐宴潜意识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因为过度的焦虑而崩断，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季晚点开邮件。
正文很短，语气公事公办，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硬。
「季女士，鉴于唐总近期因‘记忆紊乱’导致的资产波动，董事会要求您作为特殊顾问，签署这份代持协议。这将确保您的权益，也能稳定唐总的情绪。请于今晚十二点前回复确认。」
所谓的“记忆紊乱”，是唐宴最近的状态。
他在失去季晚后的三天里，陷入了严重的自我怀疑。
他记得自己搬出了顶层公寓，住进了这个简陋的地方。
但他记不清为什么。
他只记得心里空了一块，疼得厉害。
为了填补这块空缺，他试图通过掌控财富来寻找安全感。
而他潜意识里认为，只有让季晚继续以某种形式“存在”于他的生活中，才能缓解这种恐慌。
于是，律师发出了这封邮件。
表面上是法律文件。
实际上，这是一份变相的《替身履约书》。
它试图用法律的契约，强行将季晚锚定在他的世界里。
只要季晚签字，哪怕只是作为一个名义上的顾问，她的存在就被合法化了。
她就再也无法从唐宴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季晚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唐宴啊唐宴。
你连自己的恐惧都不敢面对吗？
宁愿相信一纸空洞的法律文书，也不愿承认你已经弄丢了一个人。
或者说，你根本不敢承认，你从未真正爱过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你爱的只是那个被你操控的影子。
现在影子走了，你只能对着空气挥拳。
进度条跳到了90%。
季晚没有回复邮件。
她没有点击“删除”。
也没有点击“回复”。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行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的遗言。
然后，她关掉了邮件窗口。
手指移向另一个文件夹。
那里存着她和唐宴所有的共同社交账号密码。
微博、微信、Instagram、甚至他们共同使用的云盘。
她逐一输入密码，点击注销。
每一个账号的注销，都伴随着系统的一声轻响。
像是心跳漏了一拍。
当最后一个账号显示“注销成功”时，季晚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
同时也有一种巨大的空虚感袭来。
她在这个世界上，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过去。
但她笑了。
笑容里带着解脱的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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