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那阵闷雷终于砸了下来。
雨势如注，豆大的雨点疯狂拍打着谢府正院偏房的窗棂，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无数只鬼手在抓挠玻璃。
任婉跪坐在绣案前，脊背挺得笔直。
她手中的银针已不再是银白色，而是染上了一层暗红。
那是刚才为了赶工，指尖被针尖刺破后渗出的血珠，混着丝线，凝固在鞋底最隐秘的一角。
这处针脚，必须完美。
不仅是为了过关，更是为了掩盖那个秘密。
鞋底夹层中，藏着一枚极小的、用沈氏旧发丝缠绕的铜片。
铜片上刻着一个“沈”字。
这是前妻留下的最后痕迹，也是谢夫人急于清洗的证据。
任婉深吸一口气，压下指尖传来的刺痛。
她将最后一针收尾，打了个死结，然后用指甲轻轻掐断多余的线头。
动作轻缓，没有一丝颤抖。
门外传来脚步声，伴随着翠儿刻意放轻却依旧细碎的声音。
“夫人到了。”
任婉迅速起身，整理好裙摆，将那只完成的鞋底放入锦盒。
她端起锦盒，向门口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稳当，仿佛她不是在赴一场审判，而是在参加一场寻常的家宴。
推开房门，一股浓重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谢夫人端坐在太师椅上，身上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缎面袄子。
那红色深沉得近乎发黑，像极了干涸的血迹。
她手里捏着一把银剪刀，剪刀刃口在烛光下闪着寒光。
她的眼神浑浊，却锐利如刀，死死盯着任婉手中的锦盒。
“拿来。”
谢夫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任婉双手捧着锦盒，上前两步，恭敬地递过去。
“儿媳已完成世子鞋底的纳制，请夫人过目。”
谢夫人没有立刻接过来。
她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尖在锦盒边缘摩挲了一下。
然后，她才缓缓打开盒盖。
烛光摇曳，映照着那只做工精细的鞋底。
针脚细密均匀，看不出任何修补的痕迹。
谢夫人拿起鞋底，翻来覆去地看。
她的目光在那处修改过的右角停留了片刻。
那里，原本有一处松动的线头，如今已被任婉巧妙地藏进了纹路深处。
“倒是有些长进。”
谢夫人冷笑一声，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若是以前，你这双眼睛怕是连这种细微之处都看不出来。”
任婉垂着眼眸，轻声说道：
“儿媳愚钝，全靠夫人教导有方，才知规矩的重要性。”
她没有辩解，也没有邀功。
只是陈述事实。
谢夫人哼了一声，将鞋底放下。
“光做得好还不够。”
她抬起眼皮，看向任婉，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世子的脚，比旁人敏感得多。若是穿得不舒服，或是有什么不该有的感觉……”
她顿了顿，手中的银剪刀轻轻敲打着桌面。
“咔嚓，咔嚓。”
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担待得起吗？”
任婉心中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
“儿媳不敢。若有任何不妥，儿媳愿领罚。”
谢夫人眯起眼睛，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窗外的雷声再次响起，震得窗纸微微颤动。
“今晚雨大，世子怕是不便出门。”
谢夫人忽然说道。
她站起身，走到一旁的屏风后。
片刻后，她走了出来，手里拿着那双已经做好的鞋子。
“既然雨大，那就在这里试穿。”
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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