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温作业间的空气里，悬浮着陈年纸浆发酵后的酸腐味。
方尘盯着手中的擦镜布。
布料粗糙的纤维摩擦着他的指腹，带来一种虚假的安全感。
他需要这块布。
不是用来擦拭灰尘，而是用来隔绝接触。
垃圾桶里的废稿正在呼吸。
那种节奏和他昨晚梦呓的频率完全一致。
「第7条。」
方尘低声念出那个词。
声音干涩，像两张砂纸在互相打磨。
《个人废弃物分类法》第7条：禁止销毁含生物识别信息的纸质文档。
第一章，它是墙上的标语，高高在上，冷漠地注视着每一个试图扔纸的新人。
第二章，它变成了红外扫描仪的红光，阻拦方尘的手靠近垃圾桶。
第三章，它成为方尘用来欺骗系统的逻辑陷阱，用错误的编码绕过校验。
第四章，韩经理用它作为指控证据，将方尘钉在违规的耻辱柱上。
第五章，方尘反向利用它，强制系统读取废稿中的错误数据，引发短暂瘫痪。
第六章，它失效了。
因为方尘证明了‘被记录的名字’已不再属于原主。
现在，第七章。
规则本身，正在腐烂。
方尘戴上手套。
橡胶材质紧贴皮肤，但他感觉不到温度。
他的瞳孔深处，那些排队的空白A4纸还在旋转。
它们不再是死物。
它们在等待写入。
等待一个名字。
方尘伸出手，探入垃圾桶的阴影中。
指尖触碰到了一张纸。
温热。
柔软。
带着脉搏跳动的质感。
这就是源头。
那张有心跳的废稿。
只要提取出来，解析它的墨迹成分，就能找到逆转同化的方法。
哪怕代价是牺牲一部分记忆作为数据冗余。
方尘的手指收紧。
抓住了。
然而，就在这一瞬。
身后的监控室玻璃后，韩经理站了起来。
他没有按下警报。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眼神像是在扫描条形码。
然后，韩经理的身体开始扭曲。
那套笔挺的灰色制服发出撕裂声。
不，那不是衣服。
那是皮肤。
韩经理的皮肤开始脱落，露出下面层层叠叠、正在呼吸的纸页。
每一张纸上，都印着一个名字。
密密麻麻。
全是韩经理自己的名字。
「你……」
韩经理的喉咙里发出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他没有阻止方尘。
相反，他张开双臂，露出了那具由无数废稿构成的躯壳。
渴望。
贪婪。
他想融合。
他想把方尘这个“完美归档品”，塞进自己这具早已崩坏的躯壳里。
方尘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力。
来自韩经理体内。
来自那张被他抓住的废稿。
两者之间形成了某种共振。
方尘试图后退。
但脚底打滑。
他摔进了垃圾桶的边缘。
手中的废稿脱手而出。
飘向韩经理那张由纸张组成的嘴。
「不！」
方尘伸手去抓。
韩经理的动作比人类快得多。
那只由硬纸板折叠而成的手臂，瞬间包裹住了方尘的手腕。
冰冷。
坚硬。
锋利如刀。
方尘惨叫一声。
他的手指被韩经理纸化的皮肤撕裂。
没有血。
伤口流出的，是黑色的液态墨水。
浓稠，腥甜，散发着打印机碳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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