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三刻，天色沉得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粗布。
苏府西跨院的库房里，空气黏稠得让人窒息。
叶婉坐在紫檀木案前，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本《外室名册》粗糙的封面。
这是她夺回中馈后的第一个下午。
也是苏氏给她下的第一道枷锁。
案上摆着一只打开的遗物匣，里面躺着一纸契约和一枚玉扳指。
那是苏氏要她签的字。
只要落下这一笔，她便成了通敌之妇，连祭祀亡夫的资格都被剥夺。
但叶婉没看那契约。
她的目光落在库房角落那只落满灰尘的药箱上。
那里藏着“苏婉儿”这个名字背后的真相。
“二奶奶。”
翠儿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把钥匙，眼神闪烁，“母亲吩咐了，这药箱里的旧账，若是坏了规矩，是要挨家法的。”
叶婉没回头。
她只是淡淡地问：“规矩是谁定的？”
翠儿一愣，随即尖声笑道：“自然是老祖宗留下的祖制。这药房的账，只有主母能查。您刚接手，总得有个过程不是？”
叶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过程？
她站起身，裙摆扫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走到药箱前，并没有去拿钥匙。
而是从袖中掏出一把银剪，轻轻一挑，锁扣便弹开了。
铜锁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库房里回荡。
紧接着，是一股陈年樟脑丸混合着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那股味道刺鼻，却让叶婉感到一种奇异的清醒。
“你刚才说，只有主母能查？”
叶婉拿起一本厚重的账册，封皮已经发黑。
她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划过那些模糊不清的字迹。
“可惜，这本账，缺了一页。”
翠儿的脸色瞬间白了。
她下意识地去捂嘴，却又强行忍住，挤出一丝谄媚的笑：“二奶奶说笑了，库房管事说，这几日雨水多，纸张受潮，有些字迹晕染，看不清也正常……”
“看不清？”
叶婉打断她，声音轻柔，却像算盘珠子一样精准落地。
“那我请个‘看清’的人来。”
她从怀中掏出那张从亡夫药匣夹层中抽出的宣纸。
上面写着“经手人：苏婉儿”。
她将宣纸拍在账册上。
“就按这个找。”
库房管事是个满脸横肉的婆子，此刻正躲在阴影里。
听到这话，他猛地站出来，挡在药架前。
“二奶奶！这不合规矩！”
他吼道，“苏家的清誉，岂容你一个外姓女子随意翻检！若是传出去，说我们苏家后院失火，您让我们怎么交代？”
叶婉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
“清誉？”
她轻笑一声，伸手从旁边的瓷瓶里倒出一杯茶。
茶水清澈，却在杯中微微晃动。
“苏德私购药材抵债，这笔钱是从哪里来的？”
管事浑身一僵。
“还有，”叶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瓶墨水里，为何有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
管事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后退，却发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叶婉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哒、哒、哒。
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我不签字。”
叶婉抬起头，直视着管事惊恐的眼睛。
“除非，你们把‘苏婉儿’经手毒药的证据，完完整整地交出来。”
“否则，明日卯时，我会带着这本残缺的账册，去官府击鼓鸣冤。”
“告苏家通敌卖国，告苏家毒杀亲夫。”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库房死寂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