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的公共厕所建在老街尽头，离沈记裁缝铺不过两条巷子的距离。
这里没有灯，只有高处一扇破旧的木窗，透进几缕惨白的月光。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氨气味，混合着南方夏末特有的潮湿与霉烂。
沈青推开门时，脚步很轻，像是一只受惊的猫。
她反手锁上门闩，背靠着冰凉粗糙的砖墙，大口喘息。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撞击，仿佛要跳出来。
手里那张皱巴巴的介绍信，被她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刚才姜国栋的眼神，像一条冰冷的蛇，顺着她的脊背爬上来。
他盖下的那个红章，不仅仅是一张通行证。
更是一种烙印。
沈青颤抖着手，将介绍信翻到背面。
借着窗外那点微弱的月光，她眯起眼睛，仔细辨认那行极淡的小字。
字迹很潦草，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又像是某种暗语。
“槐安路，三号院，西厢房。”
这是省城的一个地址。
也是那个男人的住址。
沈青的眼眶瞬间红了。
原来，他一直在等她。
原来，这张介绍信的背后，藏着的不是冰冷的行政指令，而是他无声的守候。
喜悦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还没来得及淹没恐惧，就被一阵突兀的喧哗声打断。
“哎哟，我说大半夜的，谁在那儿鬼鬼祟祟的？”
是赵婶的声音。
尖利，刺耳，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沈青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将介绍信塞进衣领深处，贴肉藏着。
她透过门板的缝隙向外望去。
昏黄的路灯下，赵婶正蹲在墙角，手里还捏着一把瓜子壳。
在她身后，围着几个闲得发慌的邻居。
有刚下班的大爷，有穿着睡衣的女人，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这间公厕，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沈青？那是沈青吧？”
有人认出了她。
“这么晚了，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另一个声音阴阳怪气地响起，“该不会是……”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在这个年代，单身女人深夜出入公共厕所，本身就是一种罪证。
更何况，她是寡妇。
流言蜚语，比刀还快。
沈青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她知道，此刻只要她出去，解释就是掩饰。
无论她说什么，都会被扭曲成另一种模样。
“赵婶，您是不是看错了？”
门外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几分试探。
“我看得清清楚楚！”
赵婶提高了嗓门，恨不得让全镇的人都听见，“我就看见她从那边走过来，脸色煞白，手里还攥着个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
“说不定是在藏脏东西呢。”
“听说她男人走得蹊跷，这女人心里肯定有鬼。”
几句闲聊，却像钉子一样，一颗颗钉进沈青的心里。
她感到一阵窒息。
不仅仅是因为恐惧，更是因为绝望。
她以为拿到了介绍信，就拿到了自由。
却不知道，从走出裁缝铺的那一刻起，她就走进了另一张更大的网。
姜国栋织的网。
这张网，不仅困住了她的身体，还要毁掉她的名声。
只要她在镇上待一天，就得面对这些窥探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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