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
午夜十二点。
默记钟表铺内，空气凝滞。
没有风。
没有雨。
只有六块表。
挂在墙上。
滴答。
滴答。
滴答。
声音杂乱。
像六种不同的呼吸。
李奶奶家的座钟，慢了四分三十秒。
王大爷的上海牌，快了两分钟。
赵掌柜柜台上的那块百达翡丽，停摆三年。
陈默坐在中间。
手里拿着那枚怀表机芯。
1998年。
黄铜色。
氧化层厚重。
像一块凝固的血痂。
他盯着它。
眼神空洞。
脑子里一片白。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
不记得这双手为何颤抖。
只记得一个数字。
三万六千次震动。
这是最后的机会。
也是最后的代价。
门外传来脚步声。
沉重。
拖沓。
赵掌柜来了。
他没打伞。
浑身湿透。
黑油衫贴在背上。
像一层死皮。
“停下。”
赵掌柜站在门口。
声音嘶哑。
带着哭腔。
陈默没回头。
手指搭在游丝上。
冰冷。
坚硬。
“你不懂规矩。”
赵掌柜说。
“内力震表，是邪术。”
“会折寿。”
陈默的手指动了一下。
微米级的位移。
游丝紧绷。
发出极轻的‘铮’声。
“我要修好它。”
陈默说。
声音平淡。
像石头落地。
“为了李奶奶。”
“为了这条街。”
赵掌柜冲进来。
一把抓住陈默的手腕。
粗糙的手指。
沾满黑油。
指甲缝里全是泥垢。
“你会死的！”
赵掌柜吼道。
“你忘了吗？”
“上次你这么做，忘了父亲的名字。”
“这次呢？”
“你要忘什么？”
陈默低头。
看着赵掌柜的手。
那只手在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恐惧。
陈默想起了什么。
一段模糊的画面。
年轻的赵掌柜。
同样的姿势。
同样的疯狂。
但失败了。
机芯碎裂。
赵掌柜疯了半年。
那是赵掌柜的秘密。
也是他的梦魇。
陈默抽回手。
动作干脆。
像折断一根枯枝。
“我不怕忘。”
陈默说。
“我怕听不见。”
他闭上眼。
吸气。
丹田气沉。
内力涌动。
不是暖流。
是冰刀。
顺着指尖。
刺入游丝。
频率开始调整。
每秒四次。
低频。
共振。
墙上的座钟。
突然停了。
所有的表。
同时静止。
死寂。
绝对的死寂。
灰尘在光柱中悬浮。
不再下落。
赵掌柜瞪大眼睛。
瞳孔收缩。
他看到了。
陈默的眼角。
渗出一滴血。
不是眼泪。
是脑溢血的前兆。
记忆在剥离。
像剥洋葱。
一层。
又一层。
陈默忘记了母亲的脸。
忘记了第一次学修表的日期。
忘记了父亲做的红烧肉的味道。
世界越来越轻。
越来越空。
只剩下一块表。
和一个答案。
1998年的火。
是谁点的？
频率加快。
每秒八次。
高频。
撕裂。
机芯内部的齿轮开始震颤。
肉眼可见的微颤。
擒纵叉微微张开。
发出金属摩擦的尖啸。
刺耳。
牙酸。
赵掌柜捂住耳朵。
跪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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