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耳膜上。
庞默没有回头。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那只曾经能在一毫米误差内校准游丝的手，此刻正死死扣住排水沟边缘的锈铁。
食指已经断了。
不是折断，是嵌进去。
为了穿过那个只有二十厘米宽的通风口，他不得不将断裂的指骨强行挤进墙体裂缝的固定点。
剧痛早已麻木。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空虚。
神经末梢被彻底压碎，再也传不回任何触觉反馈。
就像一块失去摆轮的机芯，虽然还在走，但失去了感知时间的能力。
「滴答。」
他在心里默数。
这是修表铺老式座钟的节奏。
每秒一下，精准，冷酷，不容置疑。
他必须在这个节奏里移动。
快一步，会触发唐老板布置在巷口的红外感应陷阱。
慢一步，血液里的肾上腺素耗尽，心脏就会停止跳动。
契约上的数字在脑海里跳动。
两年。
现在，少了一格。
因为刚才那一瞬间的爆发，因为那一次强行嵌入墙体的自残。
寿命折损，不计入原定的三年期限。
它是额外的代价。
庞默像一只壁虎，贴着湿滑的瓷砖壁面爬行。
身后，面馆的方向传来警笛声。
红蓝交替的光，透过破碎的玻璃窗，在积水的地面上折射出扭曲的光斑。
唐老板的人来了。
他们封锁了所有出口。
但他们不知道，庞默不需要出口。
他需要的是地下。
是这座老旧街区百年前留下的、被遗忘的脉络。
庞默停在一处岔路口。
左边是通往后巷的主管道，右边是一条狭窄的检修通道。
他闭上眼。
左手小指的畸形让他无法分辨方向。
但他能听见。
左侧有风声，那是空气流动的声音。
右侧死寂，那是死水停滞的声音。
「机械原理第一条，」他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像灰尘落地，「流体永远寻找阻力最小的路径。」
他选择了左侧。
身体滑入黑暗。
污水漫过脚踝，冰冷刺骨。
庞默继续向前。
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透支的生命力正在反噬。
视网膜上出现黑色的斑点，像坏掉的像素点。
但他不能停。
陈阿婆还在医院。
面馆老板还在昏迷。
而那块怀表里的秘密，像一根刺，扎在他的灵魂深处。
他想起老赵最后的眼神。
那不是绝望。
是解脱。
还有……恐惧？
为什么一个即将赴死的人，会戴着唐家族徽的手套点火？
如果老赵是清白的，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掩盖什么？
庞默的手指——仅剩的四根完好手指——紧紧抓着地面的凸起。
这里有一块松动的砖石。
他撬开它。
里面藏着一张泛黄的纸片。
不是图纸。
是一张死亡证明的复印件。
日期：三年前。
死者姓名：林婉。
关系：母亲。
庞默的呼吸停滞了。
雨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刺痛。
他颤抖着展开那张纸。
字迹模糊，但印章清晰。
市第三人民医院。
死因：心力衰竭。
签字人：赵建国。
老赵。
那个颓废的、总是咳嗽的师父。
为什么母亲的死亡证明会在面馆的地下管道里？
为什么是老赵签的字？
记忆碎片突然涌入脑海。
七岁那年，母亲去世。
父亲说他死于意外。
但庞默记得，那天晚上，老赵来过家里。
手里拿着那块祖传怀表。
他说，表停了，人心就乱了。
当时他不明白。
现在，他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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