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不是那种倾盆而下的暴雨，而是梅雨季特有的、黏稠的冷雨。像一层洗不掉的油污，糊在老城区的每一块砖缝里。
庞默站在面馆二楼的走廊尽头，右手死死攥着那本从金库带出来的账本。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像几条扭曲的蚯蚓。
他的视力模糊得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视网膜上残留着刚才在金库看到的景象：那块停摆的怀表，秒针倒流一格后的诡异静止。
「三年寿命。」
他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
这是契约的具象化。第一章它是未知的风险，第二章唐老板把它写进欠条，第三章他感受到心脏的抽痛，第四章他用技艺去填补漏洞，第五章意外让数字波动，第六章……归零。
现在，归零了。
健康APP上的红色警告还在脑海里闪烁，但比屏幕更真实的是身体的枯竭感。肺部像拉风箱一样嘶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他必须离开这里。
账本是筹码，也是催命符。老赵没背叛他，但这东西落在唐老板手里，就是死罪。
庞默深吸一口气，试图调整呼吸的频率。
三秒吸气，五秒屏息，四秒呼气。
这是修表时稳定手腕的节拍器节奏。只要心率稳住，颤抖就能减少0.5毫米。对于微米级的齿轮咬合来说，这0.5毫米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但现在，他没有齿轮可修。
他要修的，是自己这条即将报废的命。
他推开门，走下一楼大厅。
面馆里的灯光昏黄，头顶的老式吊扇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在倒数什么。
陈阿婆缩在柜台后面，脸色惨白，手里紧紧抓着一把剪刀。她的眼神里没有感激，只有恐惧。那种市井小民特有的、对惹上麻烦的本能回避。
「阿婆，别怕。」
庞默的声音很轻，带着机械般的平稳。
「我只是路过。」
「你丈夫需要静养，我去叫医生。」
他说谎了。
他知道叫来医生也没用。那个昏迷的男人只是暂时停止了心跳，真正的病灶不在心脏，而在某种被非法药物强行压制的代谢紊乱。那是唐老板的手段。
「庞师傅……」
陈阿婆嘴唇哆嗦着。
「快走吧……他们来了……」
话音未落。
大门被猛地推开。
湿冷的风卷着雨水灌进来，吹灭了门口的一盏路灯。
唐老板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湿透的高定西装，昂贵的布料紧贴着他消瘦却充满压迫感的躯体。那双皮鞋踩在积水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每一步，都像踩在庞默的心跳上。
在他身后，两个穿着黑夹克的保镖呈扇形展开，堵住了所有的出口。
唐老板手里把玩着一只打火机。
火苗窜起，照亮了他阴鸷的眼睛。
「庞默。」
他喊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傲慢，像是在叫一条狗。
「你跑得挺快。」
庞默停下脚步。
他站在大厅中央，离唐老板还有五米远。
这个距离，足够他观察对方的微表情，也足够他在对方发难前做出反应。
但他动不了。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身体机能已经跌破临界值。
「把账本交出来。」
唐老板抬起手，指了指庞默手中的黑色笔记本。
「然后，跪下道歉。」
「你非法行医，扰乱治安，还偷窃公司财物。」
「每一样，都够把你送进去吃牢饭。」
「除非，你签下那份劳务协议。」
唐老板走近了一步。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砸在地板上。
「把你的剩余寿命，抵押给我。」
「我要的不是你的钱，是你的时间。」
庞默看着唐老板。
他能闻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味道。
不是香水味，而是一种混合了劣质烟草、消毒水和某种化学药剂的刺鼻气味。
那是濒死之人挣扎的味道。
唐老板也在透支。
庞默记得上一章的细节，唐老板的心脏也曾停跳过，靠的是那些见不得光的续命药。
你们是一样的。
都是时间的乞丐。
「我不卖命。」
庞默简短地回答。
他握紧账本，转身就要往厨房的后门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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