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盆里的半块霉炭，已经烧到了尽头。
那团原本臃肿、带着湿气的黑疙瘩，此刻只剩下一截焦黑的骨架，蜷缩在铜网之下。它不再冒那种浓烈得令人作呕的黑烟，而是吐出一层极淡的灰白雾气，像是一声疲惫的叹息。
范氏盯着那截炭骨。
她的指尖还残留着刚才被熏灼后的刺痛感，皮肤上沾着细碎的炭灰，摸上去粗糙如砂纸。
但比起身体的痛楚，更让她心悸的是刚才那一瞬的恍惚。
在那呛人的烟雾中，她似乎真的看到了那个在阳光下奔跑的少女。
那是幻觉吗？
还是这炭里，真藏着能乱人心智的东西？
她没有去猜。
在这个地方，猜疑是最无用的情绪。
她只需要完成手中的事。
《女诫》还剩最后三行。
墨汁在砚台里已经有些干了，变得黏稠滞涩。范氏提起笔，手腕微微发颤，但她强行压住了那股颤抖。
笔尖落下，墨迹晕开。
“啪。”
一声脆响打破了死寂。
韩福不知何时又走了回来。
他并没有坐在远处的椅子上，而是就站在范氏的身侧，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陈旧的脂粉味混合着霉味的怪臭。
他手里捏着一根新的炭棒——那是从库房角落里随手捡来的，还没点燃。
他用那根硬邦邦的炭棒，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旁边的紫檀木桌案。
笃。笃。笃。
节奏很慢，却一下下敲在范氏的心跳上。
“写得太慢了。”
韩福的声音尖细，像是指甲刮过瓷碗。
他低下头，那张涂了厚粉的脸凑近宣纸，眯着眼审视范氏的字迹。
“贵人娘娘，这可是圣旨要看的稿子。”
“若是字迹潦草，或是有错漏，你知道后果。”
范氏没有抬头。
她只是握紧了笔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奴婢……在用心写。”
她低声说道，语气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
韩福嗤笑一声。
“用心？我看你是手软了。”
他用炭棒轻轻点了点范氏刚刚写完的那个字。
那是一滴泪。
就在刚才，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范氏没能忍住，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正好砸在了未干的墨迹上。
那个“敬”字的最后一笔，被泪水晕染开来，墨色扩散，变得模糊不清。
看起来，就像是一只浑浊的眼睛，正冷冷地盯着前方。
韩福的手指停在半空。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之前的戏谑，而是一种冰冷的审视。
“这是什么？”
他问。
范氏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知道，这是一个陷阱。
如果她说是意外，那就是承认自己心神不宁，无法胜任抄写任务。
如果她说是故意的，那就是抗命不尊。
在这后宫的底层，任何一点瑕疵，都可以成为处死的理由。
范氏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她没有解释，也没有辩解。
她只是缓缓抬起左手，用袖口轻轻拭去了桌面上那滴多余的墨渍。
动作轻柔，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然后，她重新蘸了墨。
笔尖悬在那个被晕开的字上方，停顿了一息。
接着，她落笔。
她没有擦掉那个模糊的字，而是在它旁边，又写了一个小小的“慎”。
墨色浓重，力透纸背。
两个挨在一起的笔画，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结构。
上面的字虽然晕开了，但下面的“慎”字端正严谨，仿佛是在提醒观者：即便心境已乱，规矩不可废。
这是一种无声的补救。
也是一种隐晦的认罪。
韩福盯着那两个并排的字，看了许久。
敲桌子的手停了下来。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有窗外暴雨将至的风声，呼啸着拍打窗棂，发出沉闷的声响。
范氏感觉到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她在赌。
赌韩福想要看到的，不是完美的字迹，而是她面对错误时的反应。
是崩溃大哭，还是强撑体面？
如果是前者，他会满意，因为她是个废物，废物最好控制。
如果是后者，他会警惕，因为她是个对手，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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