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前的空气沉闷得让人窒息。
钟守正推开林阁老书房那扇沉重的紫檀木门时，屋内并未点灯，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将满屋的书架映得忽明忽暗。
一股陈年墨香混合着淡淡的龙涎香气扑面而来。
这味道他太熟悉了。
在诏狱里，汪廷珍指甲缝中残留的就是这股味道。
那是恩师特有的熏香，也是权力最隐秘的标记。
“守正？”
黑暗中传来一声苍老的咳嗽，伴随着缓慢的脚步声。
林阁老披着鹤氅，手里捻着一枚玉扳指，缓缓走到案前坐下。
他的眼神温和，却像深潭一样望不见底。
“这么晚了，户部的账还没核完？”
钟守正没有行礼，也没有回答这个客套的问题。
他径直走向那张宽大的黄花梨木案几。
案几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只白瓷碗。
碗里盛着半碗浑浊的米汤，表面漂浮着一层细密的油花。
而在米汤旁边，静静躺着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粉末。
那粉末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鹤顶红。
钟守正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着林阁老，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恩师这是在准备宵夜？还是……在准备送行？”
林阁老笑了笑，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
“坐吧。”
他指了指对面的太师椅，语气平缓，“外面雨大了，进来避避。”
钟守正没有动。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包粉末，又移向那只白瓷碗。
“三石霉米，价值不过数十两。”
钟守正开口，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后吐出，“但为了这三石米，您牺牲了汪廷珍，现在，又要牺牲我。”
“你误会了。”
林阁老叹了口气，端起那碗米汤，轻轻吹了吹热气。
“汪廷珍是祭品，你是变数。祭品是为了平息风波，而变数……”
他顿了顿，抬起眼皮，目光如刀锋般刮过钟守正的脸。
“变数，必须被抹去。”
钟守正冷笑一声：“抹去？用毒酒？”
“不是毒酒。”
林阁老纠正道，他将碗推到钟守正面前，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是米汤。江南道的秋粮折色，最后都要变成百姓口中的饭食。你用这碗米汤结束生命，也算是对大明国库最后的‘贡献’。”
他说得如此自然，如此合乎逻辑，甚至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关怀与怜悯。
“守正啊，为官之道，在于变通。”
林阁老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你以为我在查你的糊涂，其实我是在教你什么叫清醒。林某这一辈子，算尽了天下账目，唯独算漏了自己身边的人。如今，只能请你替我，把这最后一笔账，平了。”
钟守正看着那碗米汤。
汤汁表面倒映着他苍白的脸。
他知道，这不是劝降，这是处决。
在林阁老的逻辑里，只有死人才能守住秘密，只有死亡才能维持户部表面的平稳。
这就是恩师的“变通”。
用一条命，填那三石米的坑。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