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镇抚司的诏狱深处，没有昼夜。
只有滴水声。
滴答。滴答。
像极了户部算房里，那把老旧紫檀木算盘珠子撞击的声响。只是这里更冷，更黏，带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与霉烂混合的气味。钟守正站在铁栅栏外，手里攥着一盏风灯。昏黄的光晕在潮湿的石壁上跳动，将他瘦削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细长。
他今日穿了一身素色圆领袍，未戴乌纱，显得格格不入。在这吃人的地方，清高是最无用的东西。
“来了？”
牢房最深处，传来一声沙哑的轻笑。
汪廷珍蜷缩在稻草堆上，身上那件暗纹云锦官服已破烂不堪，沾满了泥污和干涸的血迹。曾经温润如玉的羊脂玉扳指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手腕上深可见骨的勒痕。他的眼神浑浊，却仍努力维持着那份属于侍郎大人的体面，尽管这体面此刻看起来像是一层随时会剥落的皮。
“汪大人。”钟守正声音很轻，像是在谈论天气，“锦衣卫千户说，您还未开口。我在想，是您的骨头硬，还是大明的律法硬。”
汪廷珍抬起眼皮，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弧度：“钟主事好大的威风。靠着几本假账，逼停了我，现在又跑到诏狱来收尸？你以为林阁老会保你？哼，他现在只怕恨不得将你抽筋剥皮，以绝后患。”
“林阁老是否保我，我不关心。”钟守正向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积水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我只关心，那三石霉米，究竟去了哪里。”
空气凝固了一瞬。
汪廷珍眼中的戏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恐惧。这种恐惧并非来自肉体上的折磨，而是来自某种被窥探到灵魂深处的战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汪廷珍低下头，开始整理自己凌乱的衣襟，动作迟缓而僵硬，“我只是执行命令。秋粮验收，天经地义。若有问题，那是江南道的问题，与我何干？”
“执行命令？”钟守正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轻轻捂住口鼻，“汪大人，您撒谎的时候，喜欢揉左手拇指。这是您年轻时在翰林院养成的习惯。可惜，您的左手已经被拷打至骨折，无法动弹了。”
汪廷珍的身体猛地一颤。
钟守正并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逼近：“《秋粮折色总簿》第三卷·江南道。第一章，它被合上，掩盖真相；第二章，被强行翻开，露出破绽；第三章，您以‘保密’为由，将其锁入私库；第四章，我偷换了关键页码，原页成为废纸；第五章，灰烬落入雨水泥泞；第六章，随水流散。”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