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七年，秋。
户部大堂内的空气凝滞得如同凝固的猪油。窗外暴雨如注，砸在青瓦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拍打这栋象征着帝国财政命脉的建筑。
钟守正站在汉白玉阶下，手里攥着一份刚誊写好的《异状陈情疏》。纸张边缘被雨水打湿，微微卷曲，像是一张即将溺水者的嘴。
他的指尖冰凉，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这份陈情疏，是他用最后三个时辰，借着油灯将《秋粮折色总簿》第三卷中那些不合常理的墨迹、米糠比例以及入库日期的矛盾，一一折算成数字后写就的。
这不是情绪的发泄，这是算术题。
三石霉米，混入万石好粮。若按现行折色法折算，亏空为白银四十二两七钱。但若追究源头，这笔钱流向的是江南道某处私库，而非户部国库。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大堂两侧肃立的书吏，落在高台之上。
汪廷珍坐在那里。
这位户部侍郎穿着一身暗纹云锦官服，衣料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泽。他手里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拇指轻轻摩挲着玉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声音很轻，却在大堂空旷的回音中显得格外刺耳，像是某种倒计时。
“守正。”汪廷珍开口了，声音温和，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特有的宽容与疲惫，“你来了。”
钟守正没有立刻回答。他向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学生有一事不明。”钟守正轻声说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恩师林阁老昨夜交予学生的《秋粮折色总簿》第三卷，墨迹未干。按照大明律例及户部旧制，新修账目需经副使复核后方可归档。如今验收仅剩三日，学生发现其中有三石霉米混入嘉禾县批次。学生以为，此乃‘糊涂账’，需重新核验。”
他说出“糊涂”二字时，特意停顿了一下。
他在等一个答案。
林阁老昨晚说：“官场如水，浑浊方能养鱼。”又说：“你要想清楚，这一查，查的不是米，是人。”
这个“糊涂”，是让学生装傻充愣，还是承认自己已经看不清方向？
汪廷珍停下了手中把玩扳指的动作。他抬起眼皮，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波澜。
“糊涂？”汪廷珍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守正啊，你太年轻。你以为的糊涂，是笔误；老夫眼里的糊涂，是平衡。”
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江南道受灾，地方官绅为了保收成，不得不以次充好。这是朝廷的体面，也是户部的脸面。你若非要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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