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尚书的办公室设在库房后院，青砖灰瓦，与外面的暴雨声隔着一层厚重的木门。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将周延年的轮廓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
关守拙站在下首，袖中的手微微收紧，指尖触碰到那本湿漉漉的账册，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至心口。
他不敢抬头，只能盯着脚下被雨水打湿的青砖缝隙，听着雨滴敲打屋檐的节奏，一下，又一下。
“关主事。”
周延年的声音从阴影深处传来，低沉，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刚才在库房，你烧了什么？”
关守拙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水。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低垂，落在周延年脚边的一只铜盆上。
那铜盆里还残留着些许余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混合着梅雨季特有的霉湿气息，令人作呕。
“回大人，”关守拙轻声说道，“是赵四不慎打翻的烛台，烫着了旁边的旧账页和封泥残渣。属下怕引燃库房的米粮，便用沙土掩了火，顺便清理了现场。”
他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
“封泥残渣？”
周延年冷笑一声，从阴影中走出。
他手里拿着一块黑色的、凝固的物体，扔在案几上。
发出沉闷的声响。
关守拙余光瞥见，那是半块融化的封泥。
边缘已经模糊不清，原本清晰的印文——秦松的私印，如今只剩下一团扭曲的黑痕，像是一只瞎了眼的虫尸。
“这封泥，”周延年用手指敲了敲案几，“盖在夏税折色的米袋封口处。若真是意外打翻，为何这封泥会出现在库房角落，而非米袋之上？”
关守拙心头一跳。
他知道，周延年看穿了。
这不是意外，这是灭迹。
但他不能承认。
一旦承认，就是故意销毁官物，罪加一等。
“大人明鉴，”关守拙跪了下来，额头触地，声音颤抖却清晰，“那日赵四搬运新粮，因手脚笨拙，撞翻了烛台。火焰窜起时，他惊慌失措，手中正拿着刚拆下的封泥欲要重封。慌乱间，封泥掉落，混入灰烬。属下发现时，火势已熄，唯余此物。”
他在撒谎。
但这是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
将所有的责任，推给那个已经吓傻了的赵四。
周延年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雷声轰鸣，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赵四？”周延年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那个入库经办的小吏？”
“正是。”
“他可曾招认？”
“尚未……”关守拙顿了顿，“属下正准备带他去问话。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秦副使那边，似乎有些不同意见。”
提到秦松的名字，周延年的眼神微变。
秦松是他的恩师旧部，虽然恩师已失势，但这层关系网并非说断就能断的。
周延年走到窗前，背对着关守拙，看着外面漆黑的雨夜。
“秦松的意思是，这批米有问题，而问题出在你身上。”
关守拙心中暗笑。
果然来了。
秦松急了。
他失去了封泥这个最直接的证据，开始试图用更大的罪名来掩盖自己的贪墨。
“秦副使认为，属下故意破坏封泥，是为了掩盖霉米的真相，进而陷害同僚？”
“他没说陷害，”周延年转过身，脸上看不清表情，“他说，你身为户部主事，掌管夏税入库，却连最基本的封泥都保管不善，甚至可能从中做手脚，以次充好。”
这话极其恶毒。
不仅否定了关守拙的清白，更暗示他有贪墨之心。
若是旁人，或许会被激怒，会急于辩解。
但关守拙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像是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直到周延年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大人，”他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若属下真要陷害同僚，何必等到今日？何必还要费力去烧毁那枚封泥？”
周延年眉头微皱：“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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