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如注,敲打着户部库房那斑驳的青瓦。
雨水顺着檐角滴落,在青砖地面上砸出一个个浑浊的水洼。空气中弥漫着陈年霉米特有的酸腐气,混合着潮湿的土腥味,令人作呕。
关守拙站在第三排货堆前,袖中那方被撕下的账页贴着胸口,已被体温焐热。
他盯着眼前这一袋封泥完好的夏税正粮,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明日卯时,户部尚书要点验。
若此时不将这包混入的陈年霉米剔除,全库官吏皆要受罚。
但他不能明着动。
秦松是恩师旧部,手握实权,声称这批米是“人情粮”。
强行开箱查验,便是打恩师的脸,也是打整个户部副使司的脸。
关守拙需要的是一个完美的借口,一个能让霉米名正言顺地消失,且不留痕迹的借口。
他的目光落在米袋封口处的那团封泥上。
封泥呈暗红色,边缘因连日阴雨有些软化,但整体依然完整。
上面盖着一枚小小的私印——那是秦松的私章。
只要将这枚封泥完整取下,再换上一块新的、干净的封泥,这袋米就可以说是“受潮变质,需重新封存”,从而理直气壮地将其移出正粮序列,转入待查库。
待查库中的米,即便日后查出问题,责任也在经办人赵四身上。
至于赵四……
关守拙脑海中闪过那张惊恐扭曲的脸,随即冷漠地移开视线。
在这个户部,没有人会在意真相,他们只会在意结果。
而赵四,就是那个能让他们安心的结果。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团封泥。
冰凉,黏腻。
雨水渗透了库房的高墙缝隙,封泥吸水后变得异常粘稠,像是一块凝固的血痂,死死地粘在麻布袋口。
强行撬动,必破袋。
一旦袋子破裂,霉味四溢,那就不是剔除的问题,而是贪墨公粮的大罪。
秦松不会允许这种低级错误发生。
所以,必须用巧劲。
关守拙从怀中掏出一把薄如蝉翼的小刀,刀身淬过油,泛着冷光。
他没有用刀去割,而是将刀刃抵住封泥与麻布的交界处,利用杠杆原理,一点点地撬起封泥的边缘。
动作极轻,极缓。
生怕发出一丝声响。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在青砖上,瞬间被吸收不见。
时间在滴答声中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封泥渐渐松动了一线。
就在这一线即将扩大的瞬间,库房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谁在那儿?”
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秦松。
关守拙心头猛地一跳,但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
他知道,秦松是回来巡视的。
这个伪君子,表面上关心夏税入库,实则是在确认自己的“杰作”是否天衣无缝。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官靴踩在湿滑地面发出的啪嗒声。
关守拙深吸一口气,眼神骤然变冷。
不能再等了。
他右手拇指指甲深深嵌入封泥边缘,左手小指同时发力,借着指甲的韧性和巧劲,猛地一抠!
“嘶啦。”
一声极细微的裂帛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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