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彻底熄了。
暖阁里的温度，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掉。
谭昭没有叫翠儿去添炭。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身上只穿了一层单薄的素色中衣。
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像细碎的冰针，扎在裸露的肌肤上。
她缩了缩肩膀，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种冷，让她清醒。
也让她那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显出一种病态的透明感。
“主子，您……”
翠儿抱着双臂，牙齿打颤，声音里带着哭腔。
她想上前给谭昭披件衣服，却被谭昭一个眼神止住。
那个眼神很轻，却重得像一块石头，压得翠儿不敢动弹。
“别动。”
谭昭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尘埃。
“余姑姑没走远。”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膝头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冬衣。
那是赵贵人宫中送来的赏赐。
也是今日这场博弈的引信。
窗外的大雪，封住了偏殿所有的出路。
但也封不住那些窥探的眼睛。
谭昭知道，余姑姑此刻一定躲在廊柱后，等着看她冻僵，等着看她失态，等着看她为了求活而低头。
但她不会如愿。
她缓缓站起身。
双腿因为寒冷和久坐，有些麻木。
她走到桌前，拿起那把银剪刀。
剪刀冰凉，贴着掌心，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咔嚓。
一声脆响。
剪断了最后一根多余的线头。
不是冬衣上的线。
是她自己袖口上，那朵未绣完的梅花的丝线。
左袖口。
那里原本有一处明显的缺口。
那是余姑姑故意留下的破绽，是羞辱，是标记，是告诉所有人：这个出身低微的宫女，连最基本的规矩都学不会，是个残缺的人。
前三章，谭昭忍了。
第四章，她在移动中让旁人误读为某种信号。
第五章，她将其转化为无声的抗议。
而现在，第六章之后，她要改变它的含义。
她用剪刀，将那朵残缺的梅花，连同周围的一圈布料，整整齐齐地剪了下来。
布料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袖口处，留下一个边缘粗糙的洞。
风灌进去，更冷了。
但谭昭觉得热。
从心底升腾起一股灼热的快意。
“翠儿。”
她唤道。
“把这件冬衣，披在你身上。”
翠儿愣住了。
“主、主子？这……这是赵贵人赏的……”
“披上。”
谭昭的语气不容置疑。
她将剪下那块带着梅花图案的布料，塞进翠儿手里。
“穿上它。站在门口。”
翠儿吓得脸色煞白。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是在挑衅。
赤裸裸地挑衅余姑姑的权威。
如果余姑姑发怒，责罚的是翠儿。
但如果谭昭不发，日后在宫中的日子，将永无宁日。
翠儿颤抖着手指，解开了自己的外衫。
将那件沉甸甸的、绣着精美梅花的冬衣披在身上。
布料很厚，很暖。
但对于已经冻得发抖的她来说，这份温暖来得太迟，也太沉重。
谭昭转过身，看向窗户。
透过缝隙，她看到廊柱后的阴影微微晃动了一下。
余姑姑在等。
等她崩溃，等她求饶。
谭昭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她不崩溃。
她走向门口。
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而坚定。
脚下的木板发出吱呀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她推开房门。
寒风瞬间涌入，卷起地上的积雪。
翠儿站在门口，浑身僵硬，像一尊雕塑。
那件华贵的冬衣，穿在她瘦弱的身上，显得格格不入。
袖口处，那朵被谭昭亲手剪下的梅花残片，歪歪斜斜地贴在胸前。
像是在嘲笑，又像是在控诉。
门外，几个负责洒扫的低等宫女，正缩着脖子路过。
她们看到了这一幕。
看到了高高在上的掌事姑姑余氏，虽然人不在场，但她的威压无处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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