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彻底熄了。
暖阁里的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谭昭没有去拨弄那盆早已凉透的银骨炭。她只是静静地坐着，双手交叠在膝头，指尖冻得有些发白，却稳得像是在做一件极寻常的针线活。
余姑姑站在桌案旁，手里捏着那件冬衣的左袖。
袖口处，那朵漏绣的梅花依旧张着空洞的缺口，像是一只盲眼，冷冷地注视着屋内的一切。
“主子。”翠儿缩在角落的阴影里，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咱们……咱们还是算了吧。这衣服虽然破了，但贵人既然说了‘别致’，奴婢们再去改，岂不是显得多事？万一余姑姑再挑刺……”
“闭嘴。”
谭昭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但她抬起眼时，目光却如冰刃般刮过翠儿的脸。
翠儿猛地噤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敢再吭一声。
余姑姑冷笑了一声。
她戴着三枚金戒指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修剪得极短，透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干净。她用那双粗糙的手，嫌弃地抖了抖那件冬衣，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谭昭，你倒是沉得住气。”
余姑姑走到谭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窗外的雪光映在她脸上，照出她眼角细密的皱纹和眼底那一抹阴狠的笑意。
“赵贵人走了，你也该明白自己的身份。”
她将冬衣随手扔在谭昭面前的矮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这件衣服，若是就这样穿着出去，便是失仪。若是补好了，又显得你心虚，生怕别人笑话。”
余姑姑俯下身，那张涂着厚粉的脸逼近谭昭，带着一股陈旧的脂粉味和压迫感。
“本宫看啊，不如就把这袖子剪了。反正也是冬天，谁看得见你袖口绣了什么？只要不露怯，就是规矩。”
剪了。
这一招，毒辣。
一旦剪了袖子，谭昭那点仅存的体面就彻底没了。而且，剪坏了是死罪，剪歪了也是重罚。余姑姑这是在逼她认栽，逼她承认自己连一件完整的冬衣都守不住。
谭昭看着那朵残缺的梅花。
它不再是羞辱，也不是抗议。
它是饵。
她缓缓站起身，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完全不觉得冷。
她走到矮几前，伸手拿起那件冬衣。
布料冰凉，带着余姑姑刚才触碰过的温度残留，让她胃里一阵翻腾。但她脸上的表情，却平静得可怕。
“姑姑说得对。”
谭昭轻声说道，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
余姑姑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顺从。
“既然要补，就得补得漂亮。”谭昭低下头，手指轻轻抚过那个缺口，“赵贵人喜欢‘别致’，若是一针一线胡乱缝上去，反倒破坏了这份‘艺术’。奴婢想亲手补全它。”
“你？”
余姑姑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一个低位宫女，懂什么刺绣？上次那朵半截梅花，若不是本宫故意留手，你能绣出那种参差不齐的丑态？”
她故意加重了“故意”两个字，眼神里满是挑衅。
她在暗示谭昭：这一切都是本宫设计的，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谭昭抬起头，直视着余姑姑的眼睛。
她的瞳孔漆黑，深不见底。
“所以，奴婢才需要最好的材料。”
谭昭一字一顿地说道。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