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彻底熄了。
暖阁里的寒气像是有生命的蛇，顺着谭昭裸露在外的手腕，一点点往上爬。她没穿内衬，单薄的月白绸衣紧贴着脊背，每一寸肌肤都在尖叫着寒冷，但她坐得笔直，像一尊被冻僵的玉像。
窗外风雪呼啸，拍打着窗棂，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声响，像是在催促什么。
翠儿跪在一旁，手里攥着一块帕子，指节泛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落下。她知道主子在忍，这种时候，连呼吸重一点都是错。
门轴转动，发出一声干涩的轻响。
余姑姑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更厚重的狐裘，腰间挂着的钥匙串叮当作响，那三枚金戒指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她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但眼底深处仍藏着一丝未散的慌乱——那是谭昭用“前朝旧案”四个字撬开的裂缝，即便她努力修补，裂痕依然在那里。
“赵贵人那边传话下来。”余姑姑站在门口，声音尖刻，试图用音量来填补内心的空虚，“今日是互赠冬衣的日子，各位娘娘都看着呢。若是让外人看见咱们这偏殿冷冰冰的样子，说是下人怠慢了主子的赏赐，这罪过，谁担得起？”
谭昭缓缓抬起头。
她的嘴唇有些发紫，但眼神清明，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姑姑说的是。”她轻声说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奴婢这就去取。”
说着，她站起身。
因为寒冷和饥饿，她的身体晃了一下。
翠儿惊呼一声，想要扶住，却被谭昭一个眼神制止。
不能示弱。
此刻示弱，就是承认自己无法掌控局面。
谭昭走到桌边，拿起那件刚刚送来的冬衣。
深紫色的缎面，绣着繁复的云纹，沉甸甸地压在掌心，透着股奢华的寒意。这是赵贵人赏下来的，也是余姑姑精心准备的“礼物”。
她展开冬衣，目光落在左袖口。
那里，有一朵梅花。
不，准确地说，是一个缺口。
针脚在这里突兀地中断，留下一小片空白。而在空白的边缘，几根凌乱的丝线纠缠在一起，隐约勾勒出两个字母的形状。
那是余姑姑亡夫名字的缩写。
之前，谭昭以为这是余姑姑故意留下的瑕疵，是为了羞辱她出身低微，连完整的图案都配不上。
但现在，在这极寒的午后，当烛火摇曳，光影斑驳时，谭昭忽然看懂了其中的含义。
那不是疏忽。
那是余姑姑在恐惧中，下意识的一种自我安慰。
她在用这种方式，将那个死去的男人留在身边，哪怕是以一种残缺、痛苦的形式。
这是一种病态的执念。
而今天，这个执念将成为余姑姑最大的破绽。
“姑姑。”谭昭举起冬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余姑姑耳中，“这件衣服，似乎有些特别。”
余姑姑心头一跳，脚步顿住。
“特别？”她冷笑一声，走近两步，伸手去接衣服，“不过是赵贵人宫里的裁缝手艺参差不齐罢了。怎么，你嫌弃？”
“不是嫌弃。”谭昭垂下眼帘，遮住眸中的冷光，“只是觉得，这朵梅花的留白，颇有深意。”
她一边说着，一边慢慢将袖子套入左臂。
动作很慢，很优雅，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随着袖口的收紧，那朵未绣完的梅花贴合在她的小臂上。逆行的针脚摩擦着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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