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像一层厚重的湿棉被,死死捂住了老城区的呼吸。
谢晚推开“半日闲”花店的玻璃门时,风铃发出了一声极轻的颤响。
不是那种清脆的欢迎,而是被雨水浸透后,带着一种黏腻、迟缓的回音。
她收起伞,水滴顺着伞尖砸在门口的旧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店里的空气比外面更闷。
混杂着泥土的腥气、腐烂花瓣的甜腻,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陈旧霉味。
陆远坐在柜台后的阴影里。
他手里正摆弄着一束刚送来的白菊,动作慢得像是在拆解什么精密仪器。
听到动静,他没有立刻抬头。
直到谢晚走到离他三米远的地方站定,他才缓缓抬起眼皮。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像是一潭死水,却藏着漩涡。
“坐。”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谢晚愣了一下。
按照常理,一个花店老板面对刚买过花的顾客,只会问是否需要包装或保鲜剂。
但陆远指了指柜台旁那张缺了一角的木椅。
那把椅子很旧,漆皮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纹理。
谢晚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她坐下时,背挺得很直,这是一种长期养成的防御姿态。
即便在这个充满谎言的空间里,她也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
“周屿喜欢苦茶。”
陆远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没有看谢晚,目光落在自己粗糙的手指上。
那里有一道新鲜的划痕,渗着一点血丝,但他似乎毫无察觉。
谢晚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周屿。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精准地扎进她早已麻木的神经。
“我不喝茶。”谢晚轻声说,习惯性地想要拒绝,却又觉得这样显得太过冷漠,“我只是……想再确认一些事情。”
陆远没有反驳。
他起身,走向店铺后方那个昏暗的小厨房。
脚步声很轻,但在空旷的花店里显得格外清晰。
谢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还残留着昨天那束枯萎玫瑰的触感。
那些花瓣已经彻底干瘪,像是一张张皱缩的脸,无声地嘲笑着她的无知。
她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一个录音软件界面。
红色的圆点在闪烁,像一只充血的眼睛。
这是她今天唯一的武器。
也是她对自己良心的最后一次审判。
如果周屿真的如日记里所说,是因为愧疚而自杀,那么那天晚上的电话记录就是铁证。
可为什么?
为什么她在整理遗物时,发现周屿的手机最后一条发送记录是空白?
为什么他在车祸前的一小时,并没有打给任何人?
这个问题像幽灵一样缠绕了她整整一年。
陆远回来了。
他手里端着一个粗陶茶杯,热气腾腾。
茶汤颜色很深,近乎黑色,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油光。
他将茶杯轻轻放在谢晚面前的桌上。
杯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沉闷的“笃”声。
“尝尝。”陆远说,“这是周屿生前最爱的‘陈年普洱’。年份很老,味道苦,但回甘长。”
谢晚盯着那杯茶。
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那股味道钻进鼻腔。
不仅仅是茶叶的苦涩,还有一种奇怪的、类似受潮纸张发霉的气味。
这气味瞬间击穿了她的心理防线。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三年前的一个下午,也是这样的雨天。
周屿坐在同样的位置,捧着同样的茶杯,眉头紧锁。
他说:“晚晚,我觉得我快要窒息了。”
当时她在做什么?
她在忙着回复工作邮件,头也没抬地说:“别胡思乱想,你只是太累了。”
现在回想起来,周屿当时的眼神,并不是疲惫。
而是一种绝望的求救。
谢晚感到一阵眩晕。
茶香越来越浓,几乎让人作呕。
她闭上眼,试图将那段记忆从脑海中剥离。
但她做不到。
因为陆远的声音再次响起,低沉,缓慢,像是在念诵某种咒语。
“那天晚上,其实他也在这里。”
谢晚睁开眼,瞳孔剧烈震颤。
“你说什么?”
陆远拿起一块抹布,开始擦拭柜台上的水渍。
他的动作很慢,一遍又一遍,仿佛要把某种看不见的污渍擦掉。
“周屿来过这里。”
陆远没有抬头,手指摩挲着木质纹理,“就在你结婚纪念日的前一天。”
谢晚的呼吸停滞了。
结婚纪念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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