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青瓷灯盏里跳动了一下,爆出一朵极小的灯花。
韩崇安的书房静得可怕。
这里没有户部衙门那种令人窒息的铜臭味,反而弥漫着一股陈年墨香和檀木混合的气息。墙上悬挂着“清正廉明”的匾额,墨色苍劲,在摇曳的烛光下投出长长的阴影,像是一张张开的大口,冷冷地注视着屋内的一切。
曹安跪在书房中央的波斯地毯上。
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粗麻绳勒进了皮肉,带来一阵钝痛。但他感觉不到疼痛,因为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那张紫檀木大案。
案上摆着一只精致的锦盒。
锦盒盖子半开,里面躺着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叠泛黄的账册,以及一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笺。
而在信笺旁边,静静躺着那枚“第一枚带毛刺的开元通宝”。
它此刻不再是被藏匿的证据,也不再是黑市里的赃物。它就那样孤零零地躺在昂贵的丝绸衬底上,边缘那道细微的、粗糙的毛刺,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那是权力的裂痕。
曹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三天前,自己指尖划过这道毛刺时,那种如鲠在喉的刮擦感。如今,这道毛刺不仅刮在了他的指腹上,更将狠狠刮进整个大周朝的肌理之中。
脚步声从屏风后传来。
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韩崇安走了出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深紫色的常服,手里依旧把玩着那枚普通的开元通宝。他的脸色比昨日更加红润,眼神中透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与慈爱,仿佛眼前跪着的不是一个即将满门抄斩的罪臣,而是一个迷途知返的晚辈。
“阿安,你来了。”
韩崇安的声音温和醇厚,带着长辈特有的包容。
他走到曹安面前,蹲下身,伸手想要抚摸曹安的脸颊。曹安本能地偏头躲开,动作僵硬却坚决。
韩崇安的手悬在半空,停顿了一秒,随即收回,轻轻叹了口气。
“何必如此倔强呢?”
韩崇安站起身,走到案前,拿起那枚带毛刺的铜钱,在指尖灵活地翻转。
“这枚铜钱,是你给我的见面礼,也是你给我的催命符。”
他笑了笑,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你以为,潜入这里,拿走这些账册,就能扳倒为师?太天真了。”
曹安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
“恩师说得对。”
他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我只是来确认一件事。”
“哦?”韩崇安挑眉,“什么事?”
“确认恩师是否真的以为,‘水至清则无鱼’这句话,能掩盖所有的污秽。”
韩崇安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恢复了原状。
他将那枚铜钱轻轻放在案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这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某种审判的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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