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初歇。
新九龙城寨的后巷像一头刚刚吞食完猎物的巨兽，浑身湿漉漉地喘息着。
积水倒映着霓虹灯破碎的光斑，泛着油腻的红与绿。
严九趴在泥泞里。
左眼眶空洞洞的，风灌进去，发出类似破风箱般的嘶鸣。
没有血。
因为神经已经被他亲手扯断。
剧痛早已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轻盈感。
仿佛灵魂终于从那具被改造过的躯壳里挣脱出来。
他摸索着向前爬行。
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栏杆。
那是“瞳界”诊所的后门。
也是范三设定的最后一道关卡。
电子锁闪烁着猩红的光芒。
【系统提示：检测到非法入侵者。】
【验证失败。】
【请支付‘钥匙’以开启安全通道。】
严九停住动作。
他抬起头，尽管那只眼睛已经不在那里了。
但他能感觉到，巷子对面的阴影里，有一双眼睛正透过监控摄像头死死盯着他。
范三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
优雅，带着戏谑的笑意，像是在欣赏一场拙劣的魔术表演。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做。」
「你以为你赢了？」
严九的手指在泥水中抠出深深的痕迹。
他的呼吸低沉，带着压抑的喘息。
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回答毫无意义。
范三要的不是答案。
是服从。
「你的左眼……」
范三轻笑了一声。
金币翻转的声音再次响起。
咔哒。
咔哒。
这次不是在耳边。
而是在头顶的扬声器里。
「它确实很完美。」
「动态捕捉，热成像，甚至能解析微表情。」
「但对我来说，它只是一个标本。」
「一个需要被剥离、被保存、被展示的标本。」
严九的身体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愤怒。
以及……寒冷。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流进那个空荡的眼窝。
冰凉的液体刺激着裸露的视神经残端。
幻痛如潮水般涌来。
他咬紧牙关。
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
刀柄缠着脏污的布条。
刀刃上沾着干涸的血迹。
他不是为了自杀。
他是为了交换。
「老鬼说，手术费已经付清了。」
严九开口。
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管。
「所以，放人。」
「或者，我把这只眼睛扔进下水道。」
「让它彻底腐烂。」
对面沉默了片刻。
只有电流的滋滋声。
然后，范三叹了口气。
「严九，你还是这么天真。」
「你以为你在谈判？」
「不。」
「你在乞讨。」
「而且，你的筹码已经过期了。」
严九的心脏猛地收缩。
过期？
什么意思？
他猛地想起什么。
他颤抖着手，伸进湿透的外套内侧口袋。
那里藏着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
左眼估值单。
第一章时，它挂在范三腰间，标价500万。
第二章，被严撕下一角，标价480万。
第三章，被范三钉在桌上，标价450万。
第四章，严用妹妹的一缕头发抵债，标价420万。
第五章，严割破手掌按手印，标价390万。
第六章，严闭上左眼，估值单化为灰烬，价格归零。
现在，这张纸就在他手里。
虽然只剩下一半焦黑的碎片。
但他记得上面的数字。
390万。
那是他用命换来的最后尊严。
但现在，范三说它过期了。
严九感到一阵眩晕。
他用力攥紧那张纸片。
锋利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掌心。
鲜血渗出。
滴落在泥水里。
「为什么？」
他问。
「因为清仓令生效了。」
范三的声音变得冰冷。
「零点已过。」
「根据黑市条例第73条，所有未赎回的‘资产’，自动进入拆解流程。」
「你的妹妹，严小满，现在是待售商品。」
「而你的左眼……」
「既然你已经主动卸下了它。」
「那它就只是垃圾。」
「垃圾，没有价值。」
严九愣住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那只眼球，被他刚才狠心扯出后，随手塞进了另一个口袋。
此刻，那颗眼球还温热的。
虹膜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红色。
那是系统改造后的特征。
但在范三眼里，它只是一堆有机废料。
「你想玩真的？」
严九站起身。
双腿还在打颤，但他强迫自己站稳。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眼球。
雨水冲刷着玻璃体，折射出冷冽的光。
「这是‘瞳界’目前唯一的D级动态捕捉义眼。」
「拥有完整的神经接口。」
「如果你不要，我就把它砸碎。」
「让那些数据永远消失。」
这是虚张声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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