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整。
老陈记的卷帘门落下。
雨声被隔绝在外，只剩后厨昏黄的灯光。
岑默坐在一张掉漆的折叠椅上。
对面是贺守业。
老板背微驼，左手死死按着左侧太阳穴。
右手攥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
手帕边缘渗出一丝暗红。
那是刚才推拿时，指力震断了皮下毛细血管留下的痕迹。
也是这十年偏头痛的代价。
岑默伸出两根手指。
搭在贺守业的颈侧动脉上。
指尖微凉。
脉搏急促而紊乱，像是一台生锈的机器在强行运转。
“疼吗？”
岑默问。
语气平淡，像在询问天气。
贺守业没说话。
只是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喘息。
他的左手无名指微微颤抖。
那里有一道陈年的刀疤。
白色的，凸起的，像一条死去的蜈蚣趴在皮肤上。
这道疤，岑默见过五次。
第一次，它静止不动，只是装饰性的丑陋。
第二次，被揉开时，血丝渗出，染红了桌面的木纹。
第三次，血迹渗入木纹，成了某种不可磨灭的印记。
第四次，血迹被用来比对一份旧文件上的指纹，证实了篡改的记录。
第五次，雨水冲刷，轮廓模糊，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现在，这是第六次。
岑默的手指按在那道疤痕附近。
没有用力揉搓。
而是用指腹轻轻刮过。
触感粗糙。
像是砂纸打磨过的骨头。
“十年前那场车祸。”
岑默开口。
声音很低。
“不是意外。”
贺守业的身体猛地一僵。
按着太阳穴的手指关节泛白。
他抬起头，左眼浑浊的眼珠盯着岑默。
眼神里没有惊讶。
只有恐惧。
那种深埋在骨髓里的、不敢见光的恐惧。
“你……”
贺守业的声音颤抖，结巴。
他想站起来，但身体不受控制地瘫软。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头还在痛。”
岑默收回手。
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指尖。
动作慢条斯理。
仿佛在擦拭一件沾了灰尘的工具。
“痛是因为记忆还在。”
“只要记忆还在，你就逃不掉。”
贺守业喘着粗气。
额头上满是冷汗。
他看着岑默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普通的推拿师。
而是在看一个索命的鬼魂。
“你想怎么样？”
贺守业问。
声音沙哑。
“我要那碗面。”
岑默说。
“作为诊费。”
贺守业愣住了。
他没想到是这个要求。
在这个节骨眼上，对方只要一碗面？
“还有。”
岑默补充道。
“告诉我，2014年听证会的卷宗，在哪。”
空气凝固了。
只有窗外梅雨季的雨声，淅淅沥沥。
敲打着铁皮屋顶。
像是倒计时。
贺守业低下头。
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那道疤。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疤痕的边缘。
一下，两下。
像是在确认某种存在。
“面……在锅里。”
贺守业终于开口。
声音轻得像烟。
“卷宗……不在我手里。”
“它在‘老地方’。”
岑默眯起眼睛。
“哪里？”
贺守业抬起手。
指向老城区的方向。
那里有一座废弃的市立医院。
十年前就拆了。
变成了一片荒地。
但现在，地下档案室还留着。
“今晚十二点前。”
贺守业说。
“如果你能拿到……我就告诉你真相。”
“如果拿不到……”
他苦笑了一声。
“你也活不过今晚。”
话音刚落。
贺守业的脸色突然变得惨白。
他捂住胸口，身体向后倒去。
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发出一声巨响。
岑默没有扶他。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贺守业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
就像之前在那个地下室里一样。
呼吸停止。
心跳归零。
这一次，没有挣扎。
没有求救。
只有一种解脱般的平静。
贺守业死了。
死在一张折叠椅旁。
死在他自己的秘密里。
岑默站起身。
走到灶台前。
揭开锅盖。
热气腾腾。
一碗素面。
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蛋黄流心。
香气扑鼻。
这就是诊费。
也是封口费。
岑默端起碗。
吃了一口。
味道很淡。
盐放少了。
但他咽了下去。
然后，他走出后门。
融入夜色。
目标：废弃市立医院。
时间：晚上九点。
距离午夜还有三个小时。
足够一场厮杀。
***
废弃医院的围墙爬满了藤蔓。
雨水顺着藤蔓滴落。
砸在地上，溅起泥点。
岑默翻过围墙。
落地无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
混合着铁锈和腐烂木头的气息。
这里是时间的坟墓。
十年前的大火烧毁了一切。
只剩下地下的档案室，因为防水做得好，侥幸保留了下来。
岑默打开手机手电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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