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的雨，还没落下来。
空气里全是湿重的土腥味，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知微站在前科侍郎府邸的正厅外。
他是户部主事，奉旨协助查抄。
身上那件青色官袍，此刻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抹布，沉甸甸地贴在背上。
他低着头，手里捧着一卷账册。
指尖冰凉。
袖筒深处，那卷《大晏律疏》残卷，贴着腕骨，硬得像一块烙铁。
那是父亲留下的最后希望。
也是他的催命符。
正厅内，灯火通明。
赵肃就坐在太师椅上。
他戴着白手套的手指，正逐一翻动箱笼中的丝绸。
眼神冷漠如冰。
“沈大人。”
赵肃没抬头，声音平淡得像在念悼词。
“户部的账，理清楚了吗？”
沈知微抬起头。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回副使。”
沈知微的声音很轻，简短、克制。
“臣正在核对嫁妆匣底的金银细软。”
这是谎言。
他在找东西。
确切地说，是在确认那卷残卷是否还在原位。
赵肃停下了动作。
他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如刀，刮过沈知微的脸。
“哦？”
赵肃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沈大人的女儿，今日出嫁。”
“按律，嫁妆需登记入库，或当场销毁，以防私藏逆产。”
他说得慢条斯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
“沈大人如此关注，莫非是舍不得？”
沈知微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垂下眼帘，掩盖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寒光。
反问句是他唯一的武器。
“副使是说，”
沈知微顿了顿，语气平静无波。
“这嫁妆匣里，还能藏得住什么？”
赵肃笑了。
笑声很短，带着几分讥讽。
他站起身，白手套拂过椅背上的灰尘。
“藏不住什么。”
赵肃走到沈知微面前。
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血腥味。
那是阿七留给他的伤。
“但有些东西，比金银更值钱。”
赵肃盯着沈知微的眼睛。
“比如，人心。”
“比如，旧日的法理。”
沈知微握紧了手中的账册。
指节泛白。
他知道，赵肃已经起疑。
那个敏锐的对手，像一条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正在周围游弋。
但他不能退。
一旦物品被登记入库，或者被销毁，那卷《大晏律疏》将永远消失。
父亲清白的证据，也将化为乌有。
“臣明白。”
沈知微低声说道。
他转身，走向内宅。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内宅的偏房里，嫁妆匣堆满了角落。
红木做的匣子，漆面光亮，却掩不住底下的陈旧气息。
沈知微蹲下身。
手指触碰到匣底的夹层。
空的。
他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不，不对。
夹层还在，但里面的东西不见了。
有人先一步动了手脚。
或者是……转移了？
沈知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冷静。
必须冷静。
他想起枯井边的对话。
阿七说：“玉佩，你会后悔的。”
玉佩。
那块祖传的玉佩，一直挂在他的腰间。
而《大晏律疏》残卷，最初就是夹在玉佩的暗格里，后来才转入嫁妆匣。
如果残卷不在匣中，那它在哪里？
沈知微猛地睁开眼。
他看向窗外。
暴雨将至，天色阴沉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远处，几个黑影正在快速移动。
那是影卫。
他们在封锁出口。
赵肃并没有打算让他轻易离开。
或者说，赵肃根本就没想让他活着带走任何东西。
沈知微站起身。
他从怀中掏出那块玉佩。
玉佩温润，却在掌心烫得惊人。
他拇指摩挲着玉佩底部的纹路。
那里有一个细微的凹槽。
之前他一直以为是装饰。
但现在，他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的话。
“律疏不在纸上，在骨血里。”
沈知微瞳孔骤缩。
他用力一掰。
玉佩的两半分离开来。
里面空空如也。
什么都没有。
沈知微愣住了。
难道……真的丢了？
不。
不可能。
父亲拼死护住的东西，怎么会凭空消失？
除非……
他看向旁边那只打开的嫁妆匣。
匣底有一层薄薄的灰尘。
但在灰尘之下，有一道新鲜的划痕。
那是最近才有的。
有人撬开了夹层，拿走了东西。
但那个人，似乎并不满意。
因为夹层里，还留着一张纸片。
一张被撕碎的纸片。
沈知微捡起纸片。
上面只有半个字。
“疏”。
《大晏律疏》。
果然在这里。
但残卷的主体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这张碎纸。
是谁拿走的？
赵肃？
还是……其他人？
沈知微攥紧纸片。
指甲嵌入掌心。
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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