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三刻,日影西斜。
顾贵妃寝殿偏阁内,沉香压不住那股子从地龙深处泛上来的腥甜气。袁昭宁跪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随时会折断的竹。
她面前摆着一只铜暖手炉。
炉身厚重,底足刻着“慎言”二字,笔锋凌厉,仿佛两道枷锁。此刻,炉内的炭火已不再红亮,而是呈现出一种死寂的暗红,余温尚存,却烫得人心慌。
第一章,炉内炭红烫手。
第二章,炭面转暗,余温尚存。
第三章,余温散尽,铜壁微凉。
第四章,铜壁已冷,触之刺骨。
第五章,炉盖被风吹开一角,寒气侵入。
第六章,炉内只剩冷灰,彻底失去温度。
而现在,第七章。
炉盖不知何时滑开了一线缝隙,深秋的穿堂风灌进去,吹得那层薄薄的炭灰簌簌作响。热气散得极快,就像这宫里的情报,稍纵即逝。
“娘娘。”
翠儿站在侧后方,手里捏着一方帕子,眼神飘忽。她不敢看袁昭宁的手,只盯着那只渐渐冷却的铜炉。
袁昭宁垂着眼,目光落在炉盖上那道细微的划痕上。那是昨日她故意用指甲划下的。
顾贵妃坐在紫檀木椅上,一身赤色织金凤袍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冷光。她指尖把玩着一支玉簪,动作慵懒,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哀家听说,先太后忌日,宫中上下皆需守孝静心。”顾贵妃的声音轻飘飘的,像羽毛扫过耳膜,“袁妹妹倒是热闹,隔壁琴声不断,敲敲打打,莫非是在给太后奏安魂曲?”
袁昭宁心头一跳。
她知道,顾贵妃怀疑她与先太后旧部有联系。今日设局,不过是想通过礼仪考验探虚实。若她表现得惊慌失措,便是心虚;若她过于镇定,便是有恃无恐。
“娘娘说笑了。”袁昭宁低声细语,字斟句酌,“臣妾只是……手痒。”
“手痒?”顾贵妃轻笑一声,放下玉簪,身子微微前倾,“在这深宫之中,手痒是要付出代价的。”
她指了指桌上的茶盏:“奉茶。”
袁昭宁深吸一口气,伸手去端那只滚烫的茶盏。
就在指尖触碰到瓷壁的刹那,她感觉到掌心传来一阵灼痛。那不是茶的热度,而是来自心底的寒意。
她必须在这个时间内,把话说完。
炉子里的炭火正在熄灭。
如果现在不表态,明日新帝登基大赦,她手中的筹码将变成催命符。
袁昭宁端起茶盏,茶汤晃了晃,映出她苍白的脸。她没有直接陈述事实,而是抬起眼,看向顾贵妃身后那扇紧闭的窗棂。
“娘娘可知,虎头纹碎玉,究竟落在谁手里?”
这句话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顾贵妃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虎头纹碎玉,是先太后留给心腹的信物。袁昭宁敢提这个,就是在赌,赌顾贵妃在乎那个下落。
但实际上,袁昭宁早已知道,旧档不在太后处,而在顾贵妃宫中某处隐蔽角落。她不是在问,而是在暗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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