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内，檀香燃得极慢，烟气在梁柱间盘旋，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
武清婉跪在紫檀长案前，双手捧着一本被雨水浸湿了一角的账册，指尖微微发颤。她刻意压低了呼吸，让那颤抖显得真实而慌乱。案上，薛王氏正用金护甲轻叩桌面，一下，两下，节奏缓慢却如钝刀割肉。
“二奶奶，”薛王氏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有无尽的疲惫与威压，“昨夜你查抄库房，为何今日才呈上来？这账目上的墨迹都还没干透，你是想让我看着你慢慢磨蹭？”
武清婉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细若蚊呐：“婆婆恕罪。昨日雨大，库房湿气重，许多单据粘连在一起，奴婢……奴婢怕弄错了，便多核对了几遍。”
她不敢看薛王氏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只是死死盯着自己手中的账册。实际上，她的目光早已越过薛王氏的肩头，落在了墙角那尊半旧的博山炉上——那是生母留下的遗物，如今却被薛王氏随意放在此处，仿佛在昭示着某种凌驾于死者之上的权力。
“核对几遍？”薛王氏冷笑一声，身子向后靠去，沉香木佛珠在手中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侯府的库房，是你能随便‘多核对’的地方吗？若是查出什么不该查的东西，你这小辈，担得起这份罪责？”
武清婉心头一紧，但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惶恐模样。她知道，此刻不能露出半分异样。那份足以让薛王氏身败名裂的残页，就贴在她的衣襟内侧，随着心跳一起一伏。但她不能说。现在说，就是死局。薛王氏会立刻销毁所有关联记录，反咬她伪造证据、意图谋害长辈。在没有更坚实的证据链之前，这份残页只是一把双刃剑，稍有不慎，便会伤及自身。
“婆婆教训的是。”武清婉将账册轻轻放在桌上，动作迟缓，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只是……奴婢在整理时，发现有一笔银两的去向，似乎有些蹊跷。”
薛王氏的手指停住了。
“哪一笔？”
武清婉垂下眼帘，声音更低了几分：“丙申年秋，拨银五百两，付赵记绸缎庄。备注写着‘补前项亏空’。可是，赵记绸缎庄早已倒闭三年，这笔银子，究竟去了哪里？”
空气瞬间凝固。
薛王氏的眼神骤然变冷，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拿起茶盏，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茶水顺着嘴角滑落，滴在桌面的锦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赵记？”薛王氏淡淡道，“那是旧事。你一个小辈，管得这么宽做什么？侯府的家业，轮得到你来质疑？”
武清婉咬了咬唇，没有退让，也没有激怒对方，只是继续用那种近乎天真的语气问道：“婆婆，奴婢并非质疑侯府家业。只是……母亲生前，也曾经手过类似的账目。若这笔银子当真只是‘补亏空’，为何当年的凭证缺失了几页？那些切口平整的纸张，像是被人刻意剪去的。”
这句话一出，薛王氏捏着茶盏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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