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前的气压低得让人胸闷。
薛文娟站在阁楼储物间的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混合着老房子特有的陈旧气息。
她原本只是想找个地方躲清静,或者整理一下退休后的杂物。
但此刻,她的目光却死死锁定在角落那堆蒙尘的纸箱上。
那里有一架梯子。
不是夏国栋用来修屋顶的那架铝合金伸缩梯。
而是二十年前,学校器材室里那架生锈的铁木混合梯。
它被遗忘在这里,像是一个被时间遗弃的符号,沉默地靠在斑驳的墙面上。
薛文娟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记得这架梯子。
记得当年夏国栋爬上去时,那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记得自己站在下面,仰头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眼神里是不容置疑的严厉。
那时候,她是权威。
他是叛逆。
如今,权威变成了需要被审视的过去,而叛逆者带着金钱和宽容归来。
薛文娟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
这种恐慌并非来自夏国栋的威胁,而是来自对自己记忆的怀疑。
如果当年的开除并非全然是正义的执行呢?
如果那份所谓的“完美形象”,建立在一个被掩盖的错误之上呢?
她必须找到答案。
不是为了原谅谁,而是为了确认自己并没有输掉尊严。
薛文娟迈开步子,走向那堆纸箱。
灰尘在昏黄的灯光下飞舞,像是无数细小的幽灵。
她蹲下身,手指颤抖着拨开覆盖在上面的旧报纸。
一本泛黄的硬壳笔记本滑落出来。
封皮已经磨损,边角卷曲,露出里面发脆的纸张。
那是夏国栋的检讨书合集。
薛文娟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保留这些。
在这个讲究断舍离的时代,一个人保留着二十年前的屈辱证据,意味着什么?
是仇恨?
还是某种执念?
她翻开第一页。
字迹潦草,力透纸背,每一笔都像是在宣泄愤怒。
“我不服。”
“我没有偷东西。”
“老师,您为什么不信我?”
简单的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薛文娟的眼睛。
她继续往后翻。
一页,两页,三页。
所有的检讨书都夹着一张折叠整齐的草稿纸。
那些草稿纸从未寄出。
它们静静地躺在笔记本里,等待着二十年后的一次重逢。
薛文娟深吸一口气,拿起最近的一张。
上面的字迹变得成熟了一些,但依然带着那种压抑的爆发力。
“薛老师,我知道您是为了我好。”
“但您用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剥夺了我辩解的权利。”
“您以为您在纠正错误,其实您在制造冤案。”
“这笔账,我记了二十年。”
薛文娟的手开始颤抖。
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一种被彻底看穿的羞耻感。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维护秩序,是在教导学生明辨是非。
但在夏国栋眼里,这不过是一场权力的滥用。
他不需要她的道歉。
他甚至不需要她的愧疚。
他只需要让她知道,她错了。
而且错得离谱。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阁楼里显得格外清晰。
咚,咚,咚。
节奏平稳,不疾不徐。
薛文娟猛地合上笔记本,心脏剧烈跳动。
是谁?
李阿姨?
还是……夏国栋?
她慌乱地将笔记本塞回纸箱深处,试图掩盖刚才的发现。
但动作太急,碰倒了旁边的一个空罐子。
哐当一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楼下的敲门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薛文娟屏住呼吸,透过阁楼的缝隙向下望去。
楼梯口站着一个身影。
穿着那件褪色的工装,手上满是泥点。
夏国栋。
他没有上来。
只是站在那里,抬头望着阁楼的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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