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青瓦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余氏手中的铜钥匙串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平静地将那枚沉甸甸的掌家印信推到了桌案中央。
印泥是新的,朱红得刺眼,像刚流出的血。
任远之站在书桌对面,身上还穿着昨日纳妾时的大红喜服,只是袖口有些皱褶,掩盖不住那股子急于求成的躁动。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眼神游离,却透着精明。
“夫人,”他开口,语速很快,“海通商行的账目还需要一份补充契约来完善。老爷我意思,既然资金已经注入,咱们夫妻同心,把这‘共同经营’的名头坐实了,外人看着也体面。”
余氏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下眼帘,看着桌上那份早已准备好的羊皮纸契约。
纸张边缘泛黄,带着陈年旧账特有的霉味。
她拿起一支狼毫笔,蘸了墨,却不急着落笔。
墨汁在笔尖凝聚,摇摇欲坠。
“老爷的意思是,”余氏的声音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任家的钱,由任老爷一人打理,而我,不过是个挂名的股东?”
任远之眉头微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夫人这话说的,”他打断道,身子前倾,压迫感扑面而来,“这任府上下,哪件事离得开夫人的贤德?我只是怕你操劳,才想让你轻松些。这契约上的条款,都是最常规的合伙规矩,你放心,利润分成,还是按老样子。”
他说的是老样子。
可余氏心里清楚,所谓的“老样子”,不过是让他以为还能掌控全局。
实际上,这份补充契约里,藏着一个极小的夹层。
夹层中,并非什么商业机密,而是一份关于任家祖产——西郊三百亩良田的抵押书。
债权人,正是那家根本不存在于任何官方名录中的“海通商行”。
或者说,是依附于海通商行背后的那个高利贷庄家。
余氏抬起眼,目光落在任远之那张因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上。
“老爷说得对,”她轻声说道,字斟句酌,“为了家族利益,这点小事,自然该由老爷做主。”
她顿了顿,特意在“家族利益”四个字上停顿极长。
长到任远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又迅速恢复原状。
就在这时,书房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福伯低着头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盏茶。
老人的背佝偻着,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老爷,夫人,”福伯将茶盏轻轻放在桌角,不敢看任远之的眼睛,“老奴刚才核对了一下之前的流水,发现……发现有一笔款项去向不明,似乎与这补充契约有关。若是贸然签署,恐怕……”
任远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猛地转过头,盯着福伯,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福伯,”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是觉得我任远之连这点账都算不清?还是觉得,我这个家主,管不了自己的家?”
福伯浑身一颤,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老奴不敢,老奴只是……”
“只是什么?”任远之逼近一步,伸手一把夺过福伯手中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瓷片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滚烫的茶水溅湿了福伯的裤脚,他却不敢擦,只是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余氏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手中的笔依然悬在半空。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阻止。
她知道,这是任远之在掩饰内心的恐慌。
他在赌,赌自己能在彻底失去控制权之前,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而福伯的劝阻,恰恰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成了激化矛盾的导火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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