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未消，暮色像一层厚重的灰绒，死死捂住了偏殿的窗棂。
屋内的温度低得渗骨，唯有案几中央那盆炭火，正发出细微的、类似油脂燃烧的噼啪声。
那是掺了硫磺的炭盆。
从第一章被递来时带着未散的余温，到第二章移至暖阁案头硫磺味初显，再到第三章被打翻散落粉末，第四章重新收集混入香料，第五章在暗处熏染旧物——此刻，它已是第六章那种彻底燃尽后，只留下一堆无法辩驳的黑灰和刺鼻异味的模样。
但今夜，这堆“死灰”里，藏着活局。
廖婉端坐在铺着狐裘的炕沿上，指尖轻轻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蝉。
那是她生母留下的唯一信物，也是她在这深宫中仅存的软肋。
她垂眸看着阮嬷嬷。
这位内务处的掌事姑姑，今日穿了一身深紫缎面褙子，袖口绣着繁复的云纹，手里永远攥着一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
钥匙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屋内显得格外刺耳，像是一柄柄小锤，敲在人的心坎上。
阮嬷嬷的眼神像秤砣一样沉，死死盯着廖婉面前的炭盆，又缓缓移向她的双手。
“娘娘，”阮嬷嬷的声音尖利而简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式口吻，“太后娘娘说了，天寒地冻，怕您受委屈。这盆炭，是特意为您寻来的‘暖玉’。”
她说“暖玉”二字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谁都知道，那不是暖玉，是催命的毒烟。
只要在今夜子时前，炭盆引出的异味让太后察觉不适，便是“失察致主上不适”的大罪。
足以废黜位分，打入冷宫。
廖婉没有反驳。
她只是微微抬起眼帘，目光落在炭盆边缘那一圈焦黑的痕迹上。
“嬷嬷说笑了，”她的声音低声细语，温婉中透着疏离，“这炭火……似乎有些太旺了些。”
阮嬷嬷眉头一皱，手中的钥匙猛地一顿：“娘娘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内务处精心挑选的炭，若是嫌热，奴婢这就让人撤下去？”
说着，她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挪动炭盆。
动作快如闪电，显然是怕廖婉从中作怪。
廖婉却并未躲闪。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只戴着护甲的手，伸向炭盆。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铜盆把手的瞬间，廖婉忽然轻叹了一声。
“嬷嬷且慢。”
她举起手中的玉蝉，在烛光下晃了晃。
玉蝉通透无瑕，映着昏黄的灯火，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盆炭，虽好，却少了些‘心意’。”
廖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细节，“我记得，往年太后赏赐的炭，都会配上一块成色极好的暖玉，以镇寒气。嬷嬷今日空手而来，莫非是忘了规矩？”
阮嬷嬷的动作僵在半空。
她眯起眼睛，审视着廖婉。
这个低位嫔妃，平日里唯唯诺诺，今日怎么突然提起了规矩？
而且，她手中拿着的玉蝉，在阳光下竟隐隐透出一股奇异的香气。
那是曼陀罗花粉混合了某种陈旧木料的味道。
阮嬷嬷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知道，廖婉在试探。
也在引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