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那种酣畅淋漓的暴雨,而是南方特有的、黏稠而漫长的梅雨季尾声。雨水顺着玻璃窗蜿蜒而下,像是一道道浑浊的泪痕,将窗外原本清晰的霓虹灯光晕染得模糊不清。
书房里的空气却干燥得有些过分。
中央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恒温在二十六度,吹散了屋内残留的一丝闷热,也吹冷了刚刚燃起的那点名为“同情”的火苗。
温静站在书桌旁,手里捏着一支红色的批改专用笔。
她的指尖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透着一种近乎强迫症般的整洁感。这支红笔是她作为数学教师的武器,也是她在这个家里确立权威的权杖。
庞泽坐在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后。
他并没有立刻去处理那张泛黄的信纸。相反,他将那本《华尔街见闻》合上,随手扔在一堆财务报表旁边,发出一声轻响。
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堆积如山的文件,落在温静身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审视和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属于成年人的疏离。就像他在谈判桌上面对一个试图用情绪勒索来争取更高利益的对手时,所展现出的那种毫无波澜的冷静。
“温老师。”
他叫的是这个称呼。
而不是“温静”,也不是更亲昵的“老婆”。
这两个字的音调平稳,没有起伏,却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刚才那一瞬间建立的、虚假的温情同盟。
温静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她微微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是她惯用的、引导对方进入自己逻辑陷阱的微笑。
“庞先生是在担心,这张纸条会影响陈宇明天的模考状态吗?”
她的声音轻柔,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如果是这样,我建议你现在就把它烧掉。灰烬比纸张更容易清理,也不会留下任何心理暗示的痕迹。”
她在试探。
她在测试庞泽是否真的看穿了那个谎言——陈宇故意做错题,并非因为能力不足,而是因为恐惧。
如果庞泽选择沉默,接受她的建议,那就意味着他默认了这种“共谋”。他接受了温静对家庭秩序的掌控,哪怕这意味着他要成为一个帮凶。
如果庞泽拒绝,或者表现出犹豫,那就说明他还没有完全融入这个角色,他的自尊心还在作祟,他不屑于配合一场拙劣的表演。
庞泽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拿起了那张从杂志夹层中取出的信纸碎片。
纸张很薄,边缘粗糙,上面只有六个字。
黑色的墨水已经干涸,但依然能看出书写时的用力之深,甚至透过了纸背,在另一面留下了浅浅的凹痕。
“爸,我不想去北京。”
庞泽盯着这六个字,看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温静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没有撕碎它,也没有扔掉它。
他只是轻轻地将它翻转过来,露出了背面。
背面是空白的。
但在空白的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铅笔字迹。
那是陈宇的笔迹。
“留白处,填什么?”
温静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一直以为,那张纸条只是陈宇情绪的宣泄,是他绝望中的求救信号。
但她忽略了,陈宇也是一个天才。
一个在绝望中依然保持着清醒的天才。
这道压轴题,是庞泽昨天刚给陈宇布置的。题目本身并不复杂,但最后一步需要极高的空间想象力。陈宇故意卡在那里,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制造一个“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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