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前的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
紫禁城的屋檐下，雨滴尚未落下，但气压已低到让人耳膜鼓胀。
沈清秋跪在太和殿冰冷的金砖上，膝盖传来的寒意顺着脊椎向上攀爬。他低着头，视线聚焦在前方三步处的一块地砖缝隙里。那里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混合着不知哪个朝代留下的干涸泥点。
在他身后，苏明远正声泪俱下地陈述。
“陛下！臣乃先帝旧臣，一生清廉，何来挪用陵寝供奉之罪？”
苏明远的声音颤抖，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与愤怒。他膝行半步，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此刻正抵着他的拇指关节，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折射出窗外透进来的、即将被乌云遮蔽的天光。
沈清秋没有抬头。
他在听。
听苏明远语速的变化，听他呼吸的频率，听那些藏在字句背后的逻辑断裂。
就在半个时辰前，当沈清秋将那张写有“孝陵私供糯米三石”的账纸抛向御案时，所有人都以为事情结束了。皇帝那句“彻查”，像是赦免，又像是更深的陷阱。
然而，苏明远并没有慌乱。
相反，他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一个被当场抓获的贪官，倒像是一个早已排练过无数次的戏子，终于等到了登台的那一刻。
「沈主事。」
皇帝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不带任何情绪，却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剖开了大殿内凝固的空气。
「你声称这是笔误，是伪造。朕问你，这页账册，为何会出现在你的手中？」
沈清秋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血色，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回陛下，此页账册，出自户部档案库深处。」
沈清秋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老赵签字入库，苏侍郎批红核准。日期是弘治十四年七月十二日。那一日的天气，正如今日，暴雨将至。」
提到“老赵”二字时，沈清秋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殿外阴影处。那里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正是档案库看守老赵。老赵缩着脖子，眼神躲闪，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苏明远冷笑一声。
「哼。一个看门的老卒，也能做证？沈清秋，你为了构陷同僚，竟不惜收买下人，伪造口供！」
说着，苏明远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块玉佩。
色泽温润，雕工精细，正面刻着“清正廉明”四字，背面则是一团祥云纹饰。在阳光下，玉佩散发着柔和的光晕，仿佛真的象征着某种高洁的品格。
「这是王公公私下赠予臣的感恩玉佩。」苏明远高举玉佩，声音陡然拔高，「臣常以此自勉，时刻提醒自己要为皇室分忧，要维护先帝陵寝的尊严。沈清秋身为户部主事，不思勤勉，反而污蔑忠良，此心可诛！」
大殿内一片哗然。
锦衣卫的手再次按上刀柄，侍卫们的目光变得警惕而凶狠。
王公公的名字，就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原本就浑浊的水潭。
内廷掌印太监，那是皇权的延伸，是皇帝最信任的人。苏明远拿出这块玉佩，不仅仅是在证明自己的清白，更是在暗示：此事背后，有着内廷的支持。
沈清秋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但他没有动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