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将至的午后，天色沉得像一块吸饱了墨汁的旧棉布。
沈清秋坐在书房那张斑驳的黄花梨木案前，面前摊开的不是寻常的账册，而是他从户部档案库带出来的那页“先帝陵寝私供糯米账页”。
纸张泛黄，边缘有些许霉斑，那是长期堆积在阴暗角落留下的痕迹。
此刻，这页纸正静静地躺在案上，像是一块待宰的肥肉，又像是一把藏在袖中的匕首。
沈清秋提起朱笔，笔尖蘸满了浓稠的红泥。
他没有立刻落下，而是先嗅了嗅空气。
窗外闷雷滚滚，雨点还没下来，但那股潮湿的土腥味已经透过窗棂缝隙钻了进来，混合着墨汁的微苦和纸张的陈腐气息，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需要在这场大雨彻底淹没街道之前，完成这件事。
制作副本。
这不是简单的抄写，而是一次对权力的剥离。
原册在苏明远手里，那是官方认可的“祖制”证据，神圣不可侵犯，任何质疑都是对先帝的不敬。
但他手中的这一页，是孤本，是残片，是脱离体系后的“废纸”。
只有把它从那个庞大的、由谎言编织的制度网络中扯出来，它才能成为刺向真相的利器。
沈清秋深吸一口气，手腕悬停。
他的目光落在账目第三行：“弘治九年冬，入糯三石，印文‘内府特供’。”
这里的“三石”，与之前查到的“五石亏空”形成了诡异的闭环。
他用红笔轻轻圈出了“三石”二字。
笔锋极轻，几乎只在纸面上留下一层淡淡的红晕，没有划破纸背。
这是他在告诉未来的自己：这里有问题。
接着，他看向下一行：“折色银两，汇入……”
后面的字迹被一滴陈年的墨渍覆盖，模糊不清。
沈清秋眉头微蹙。
他知道，这滴墨渍不是意外，而是人为的涂抹。
有人试图抹去这笔钱款的去向。
他放下朱笔，换了一支狼毫小楷笔，蘸了清水。
水迹渗入纸纤维，原本模糊的字迹逐渐显现出淡淡的轮廓。
“王”字的一撇一捺，若隐若现。
沈清秋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这个“王”字，指向的是谁？
是那个从未露面的掌印太监王公公？还是某个姓王的中间人？
他不敢确定，也不敢深想。
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猜测都可能成为致命的把柄。
他迅速用清水洗净笔尖，重新蘸取墨汁。
这一次，他要做的，是将这些模糊的、间接的信息，转化为清晰的、可呈堂证供的数据。
他开始在副本上罗列数字。
弘治七年至九年的糯米入库量对比表。
每年折色银两的流向差额计算。
以及，那三石糯米所对应的特殊印记——“内府特供”的四字篆书特征描述。
每一个数字，都是一块砖。
每一行描述，都是一块瓦。
他要搭建一座牢笼，把苏明远和他的同党关进去。
窗外的雷声更近了。
轰隆——
一声巨响，震得窗框嗡嗡作响。
桌上的油灯晃动了一下，火苗猛地窜高，随即又黯淡下去。
沈清秋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他的眼神冷静得像一潭深水，倒映着摇曳的灯火和他苍白的脸。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是在赌博。
赌苏明远不会这么快反应过来，赌老赵不会出卖他，赌这暴雨能掩盖所有的声音。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很轻，很急，像是猫爪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
沈清秋的手顿住了。
他侧耳倾听。
脚步声停在门口。
没有敲门声，也没有言语。
只有一阵死寂。
那种死寂比噪音更可怕。
它在暗示：有人在听。
有人在监视。
沈清秋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看了一眼油灯。
火焰正在变小，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吞噬氧气。
紧接着，“噗”的一声轻响。
灯灭了。
黑暗瞬间笼罩了整个书房。
沈清秋没有惊慌。
他甚至没有呼吸急促。
他只是默默地放下了手中的笔，将那份刚写完一半的副本紧紧攥在手心。
然后，他伸手摸向旁边的烛台。
手指触碰到冰冷的铜座，却怎么也找不到火折子。
火折子不在原来的位置。
被人动过。
沈清秋的瞳孔骤然收缩。
内部有鬼。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苏明远之所以知道他昨晚去过档案库，不仅仅是因为监视，更是因为在他动手之前，就已经有人向他通风报信。
或者说，从一开始，他就已经被包围了。
门外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次，伴随着钥匙插入锁孔的金属摩擦声。
咔哒。
门锁转动。
沈清秋知道，自己没时间了。
他必须在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做
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