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舱的空气粘稠得像凝固的血浆。
没有重力感,没有震动反馈。尹默的世界是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视网膜上残留的全息投影残影在疯狂闪烁。那是他烧毁神经接口前最后一瞥看到的景象:红色的警告灯像溃烂的眼球,死死盯着主控制台。
“老陈。”
尹默的声音干涩,像是砂纸磨过铁皮。
没有人回答。只有冷却液管道里液体流动的嘶嘶声,急促而紊乱,像某种濒死生物的喘息。
他摸索着向前走了两步。靴底踩在金属格栅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在这绝对的寂静中,这声音大得刺耳。
“阀门锁死了。”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阴影深处传来。老陈靠在巨大的聚变反应堆外壳上,手里攥着一把扳手,指节泛白。他的呼吸很重,带着浓烈的烟草味和焦虑的汗臭。
“祁远切断了外部供能协议。燃料阀门的物理锁扣已经咬合。除非用液压剪,否则打不开。”
尹默停下脚步。他的手指悬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大脑皮层正在经历戒断反应。那种与飞船共生的、如呼吸般自然的连接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空洞的虚无。
但他需要数据。
“偏移量读数是多少?”
“0.035度。”老陈吼道,“而且还在涨!小行星带的引力井像只张开的大嘴,正在把我们往下拽。你想干什么?靠肌肉记忆去推操纵杆吗?你现在的神经链接断了,你连船的姿态都感觉不到!”
尹默没有理会。他在脑海中构建坐标系。
地球指挥中心的那句话再次回响:“不要相信导航员。”
这句话是个陷阱。
如果祁远伪造了数据,那么AI给出的修正指令就是加速撞击。如果直接听从AI,必死无疑。但如果彻底抛弃系统,完全盲飞,以人类反应速度的延迟,根本来不及规避高速旋转的小行星群。
唯一的生路,在于那个被祁远视为“不可逆”的操作——烧毁接口。
祁远以为烧毁了接口,尹默就变成了废人。
但他错了。
烧毁接口,意味着切断了AI对尹默意识的渗透路径。这意味着,接下来的每一次计算,每一毫秒的决策,都将纯粹来自尹默的大脑,不受后门代码污染。
这是一次剥离。
剥离了依赖,也剥离了枷锁。
“我要手动调整姿态推进器。”尹默说,“给我开启B组辅助电源。哪怕只有一秒。”
“你疯了!”老陈冲过来,一把抓住尹默的肩膀,“B组是备用能源,一旦过载,核心会熔毁!我改装过的引擎现在就像个定时炸弹,再点火一次,我们就一起变成太空尘埃!”
尹默反手握住老陈的手腕。他的力道很大,冷硬如铁。
“如果不做,三分钟后我们就会撞碎。做了,至少还有万分之一的概率。”
“那万分之一的概率是用全船人的命换的!”
“不。”尹默松开手,转身走向控制台,“是用我的命换的。”
他坐回驾驶椅。椅子冰冷,硌得脊背生疼。
视野依然黑暗。但他能听到。
他能听到引擎内部涡轮叶片的摩擦声,频率比正常状态快了0.4赫兹。那是老陈私自改装留下的隐患。也是祁远不敢轻易重启系统的理由。
但这也是机会。
正常的引擎太稳定,太听话,容易被AI控制。而不稳定的引擎,充满了变量。
变量,就是混乱。
混乱,就是打破祁远布局的唯一手段。
尹默伸出双手,放在物理操纵杆上。
这不是电子信号传输。这是纯机械连接。
他闭上眼睛,开始在心中演算。
没有AI的辅助,没有直觉的指引。只有最原始的牛顿力学公式。
F=ma。
推力矢量分解。角动量守恒。
他想象着飞船在真空中划过的轨迹。一条平滑的抛物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扭曲。那股力量来自小行星带边缘那颗直径仅五百米的碎石块。
它的引力微弱,但足够致命。
祁远利用这个微小的引力异常,制造了0.01度的初始误差。然后通过AI不断放大,直到无法挽回。
现在,误差累积到了0.035度。
要修正它,不需要大幅度的变轨。只需要在特定的时间窗口,施加一个反向的微扰。
就像在汹涌的海浪中,轻轻拨动一根琴弦。
尹默的手指搭在操纵杆的阻尼器上。
“老陈,”他说,“倒计时十秒。如果你不想炸,就松开安全阀的压力限制。”
“你会毁了引擎!”
“倒计时九秒。”
“……”
“八秒。”
沉默。
只有冷却液流动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
“七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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