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间里的灯光惨白。
刺眼。
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
邹远站在门外。
手里捏着那瓶刚拿出来的奥美拉唑。
塑料瓶身冰凉。
指尖传来粗糙的摩擦感。
门内传来压抑的闷哼声。
很轻。
像是某种野兽在受伤后，极力收敛的喘息。
沈清蜷缩在洗手台前的瓷砖地上。
黑色职业装的下摆皱成一团。
她双手死死抵住胃部。
指节泛白。
额头上全是冷汗。
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
看起来狼狈不堪。
邹远推开门。
没有敲门。
没有询问。
他径直走进去。
关上门。
隔绝了外面客厅里陈妈小心翼翼的呼吸声。
「出去。」
沈清的声音嘶哑。
带着颤抖。
但依然冰冷。
像是一块碎冰砸在地上。
「协议第七条：禁止干涉对方身体健康管理。」
她抬起头。
眼神空洞。
却透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冷静。
「这是你的私事。」
「我不需要。」
邹远没说话。
他把药瓶放在洗手台上。
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然后蹲下身。
视线与她齐平。
「你胃出血了。」
他说。
语气平稳。
没有起伏。
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沈清愣了一下。
随即冷笑。
「那是我的痛觉。」
「我想怎么忍，是我的自由。」
她试图站起来。
腿一软。
又跌坐回去。
眉头紧锁。
冷汗顺着她的下巴滴落。
砸在白色的瓷砖上。
晕开一小片水渍。
邹远伸手。
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大。
但很坚定。
无法挣脱。
「放开我。」
沈清挣扎。
力气小得可怜。
「邹远，你别逼我。」
「我要签补充协议。」
「把你这种越界的行为写进去。」
「违约金按每小时计算。」
她的话越来越快。
像是在用语言筑起一道墙。
挡住所有可能的入侵。
包括他的关心。
包括他的恐惧。
邹远看着她。
看着她眼底那一抹因疼痛而涣散的光。
和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知道她在怕什么。
怕失控。
怕依赖。
怕一旦接受了照顾，就要面对那些被压抑的情感。
怕那张名为“零交流”的契约崩塌。
但他更怕她死在这里。
或者，在这段冰冷的婚姻里慢慢枯萎。
邹远松开手。
站起身。
走向浴室角落的药柜。
打开。
里面整齐排列着各种药物。
标签清晰。
日期新鲜。
唯独没有止痛药。
只有胃药。
和几盒安眠药。
他拿出一板布洛芬。
掰下两片。
又拿起水杯。
接满温水。
转身回到沈清面前。
「吃药。」
他把药和水递过去。
沈清别过头。
拒绝。
「我不吃。」
「我不接受你的施舍。」
「也不接受你的控制。」
她咬紧牙关。
脸色苍白如纸。
身体因为疼痛而剧烈颤抖。
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
即使折断翅膀，也要保持尊严。
邹远沉默。
看着手里的药片。
黄色的药片。
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他突然笑了。
笑容苦涩。
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
「既然你不愿意遵守规则。」
「那我就制造一个你必须遵守的场景。」
说完。
他将其中一片布洛芬吞进嘴里。
干咽。
喉咙发出轻微的滚动声。
沈清猛地转头。
瞪大眼睛。
「你疯了？」
邹远没回答。
他抓起另一片药。
也吞了下去。
然后，他捂住自己的腹部。
缓缓跪倒在地。
姿势和她刚才一样。
甚至更加扭曲。
「邹远！」
沈清惊呼。
声音里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那是惊慌。
是恐惧。
是失控的前兆。
邹远低着头。
假装痛苦。
实际上，他在观察她的反应。
他在赌。
赌她对他健康的在意。
赌她内心深处那点尚未完全泯灭的人性。
赌那张冰冷的契约，是否还能挡住本能的爱意。
时间静止。
只有雨声。
淅淅沥沥。
敲打着窗户。
像无数只手指在叩问。
沈清看着他。
看着他痛苦的样子。
她的手在颤抖。
想要伸出来。
却又缩回。
嘴唇翕动。
却没有发出声音。
「为什么……」
她喃喃自语。
声音轻得像烟。
「为什么要这样……」
邹远抬起头。
眼神复杂。
深邃。
像一口枯井。
「因为疼。」
他说。
字字泣血。
「你也疼，对吧？」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
打开了沈清心中某扇紧闭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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