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
陆家嘴的夜色像一块厚重的黑绒布，死死捂住了整栋公寓的窗户。
邹远坐在客厅角落的单人沙发上。
没开灯。
只有茶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黑咖啡，反射着窗外远处陆家嘴中心大厦零星的霓虹光点。
冷。
骨缝里渗出的冷。
他盯着对面紧闭的卧室门。
那是沈清的领地。
也是她绝对秩序的堡垒。
十分钟前，陈妈端走剩菜时，眼神闪躲地多看了一眼邹远。
「先生。」
陈妈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尘埃。
「太太……每晚都要听那个白噪音助眠。」
邹远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缩了一下。
指甲掐进掌心。
「什么白噪音？」
他问。
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
陈妈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就是……以前您录的那个。海浪声。还有……雨打窗棂的声音。」
她顿了顿，补充道：
「音响一直开着。直到天亮。」
说完，陈妈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匆匆退出了客厅。
门关上的轻响。
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邹远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心跳却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海浪。
雨声。
那是三年前，沈清刚陷入重度失眠症时，他熬了无数个通宵，对着麦克风一点点录制下来的音频文件。
那时候，他们还没签那份《婚后行为准则》。
那时候，她还会在他怀里，听着那些声音，慢慢睡去。
后来，协议生效。
情感被切割。
那些声音，也被封存进了硬盘的最深处，落满灰尘。
沈清怎么会还在听？
如果她在听。
那就证明，她并没有完全切断与过去的链接。
那张便利贴留下的眼泪，不是终点。
而是裂缝的开始。
邹远站起身。
动作很轻。
生怕踩碎了这脆弱的平衡。
他走向卧室门口。
手放在门把手上。
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手臂。
他没有推门。
他知道，推门意味着入侵。
意味着打破她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点安全感。
但他必须确认。
确认那个声音是否真的存在。
确认她是否也在深夜里，独自咀嚼着同样的痛苦。
他侧耳倾听。
屏住呼吸。
房间里一片寂静。
只有他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咚。
咚。
咚。
什么都没有。
没有海浪。
没有雨声。
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
邹远的心沉了下去。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难道陈妈记错了？
还是说，那只是沈清为了维持“正常生活”假象的表演？
就像她每天准时出现在餐桌前，就像她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职业装，就像她手里永远拿着那份《婚后行为准则》复印件。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包括她的睡眠。
包括她的冷漠。
包括她的谎言。
邹远垂下头。
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
真是可笑。
他以为抓住了一丝希望。
其实只是一场自欺欺人的幻觉。
他转身准备离开。
脚步却在经过客厅角落的那个旧式音响时，停住了。
那台音响是结婚纪念日时，沈清送给他的礼物。
说是纪念他们曾经共同度过的时光。
如今，它被随意地扔在杂物堆旁，落了一层薄灰。
插头还插着电源。
指示灯亮着一丝微弱的红光。
像一只窥视的眼睛。
邹远走近。
蹲下身。
手指颤抖着伸向音响背后的卡槽。
那里有一张SD存储卡。
按照常理，如果沈清在听，卡应该在里面。
或者，她使用的是云端播放？
不，这台老音响不支持蓝牙连接。
它只认实体卡。
邹远深吸一口气。
指尖触碰到卡槽边缘。
轻轻一推。
咔哒一声。
空荡荡的。
存储卡不在里面。
甚至，卡槽里也没有任何残留的痕迹。
干净得像一个从未被使用过的伤口。
邹远愣住了。
陈妈说音响每晚都开着。
可里面没有存储卡。
没有声音来源。
那沈清每晚听到的，究竟是什么？
他猛地站起身。
目光再次投向那扇紧闭的卧室门。
这一次，他不再怀疑自己的判断。
他意识到了一件事。
一件比“零交流”更可怕，也更令人心碎的事。
沈清的失眠，并非生理疾病。
而是心理创伤导致的幻听。
或者说，是一种强迫性的回忆。
她不需要真实的录音。
她只需要一个“正在播放”的信号。
只要看到那盏红色的指示灯亮着。
只要听到音响发出的、那种模拟电流底噪的微弱嘶嘶声。
她就能催眠自己。
催眠自己他还爱着她。
催眠自己那段感情还没有彻底死亡。
催眠自己……她并不孤独。
这是一种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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