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五分。
陆家嘴的写字楼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碑林。
邹远坐在工位上，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苍白且僵硬。
胃里一阵痉挛般的抽痛。
他下意识地去摸口袋，指尖触到那张被揉皱又展平的黄色便利贴。
上面只有四个字：记得喝水。
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这是沈清的字。
第一章，它贴在热咖啡上，带着水汽和温度。
第二章，它被夹进文件，成为契约的一部分。
第三章，此刻，它出现在他的电脑屏幕旁，像一道无声的指令。
邹远拿起桌上的凉白开，仰头灌下。
水流划过干涩的喉咙，缓解不了疼痛，却浇灭了某种即将失控的情绪。
他看了一眼时间。
距离沈清离开公寓，已经过去了四个小时。
按照《婚后行为准则》第七条：双方不得在非约定时间进行非必要接触。
他在违反。
但他必须去。
为了那个日期。
为了那份合同页码上的铅笔字。
「求婚快乐」。
为什么是那天？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他的视网膜深处。
他站起身，抓起外套。
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盏亮起，又在他身后一盏盏熄灭。
脚步声很轻。
轻得像猫。
穿过大堂，穿过电梯井的嗡嗡声，穿过地下车库潮湿的空气。
他回到那栋高级公寓时，整栋楼只剩下一层灯火通明。
沈清的书房。
门紧闭着。
邹远站在门外，没有敲门。
他知道，敲门意味着邀请，而邀请意味着打破平衡。
他把手放在门把上，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蔓延。
他没有转动。
而是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黄色的便利贴。
这次，他没有写新字。
他只是把它轻轻贴在门缝下方的缝隙处。
纸张与地板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然后，他退后两步，靠在对面的墙上。
等待。
等待一个结果。
或者，等待一次审判。
书房内。
沈清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钢笔。
笔尖悬在纸上，墨汁晕开一个小点。
她听见了走廊里的动静。
很轻。
但她听得见。
那是邹远的呼吸声，压抑、沉重，带着久病初愈后的虚弱。
她放下笔。
目光投向天花板角落的黑色半球体。
监控摄像头。
红灯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像一只冷漠的眼睛。
她看着屏幕。
画面里，邹远靠在墙上，闭着眼。
脸色苍白。
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冷汗。
胃病又犯了。
沈清的手指收紧。
指甲掐进掌心。
疼。
但心里更疼。
她想起六年前。
也是这样的深夜。
邹远也是这样，靠在门边，浑身湿透。
他说：“清清，我错了。”
她说：“你没错，是你太吵。”
从那以后，他们学会了安静。
学会了用文字代替语言。
学会了用便利贴代替拥抱。
沈清站起身，走到门前。
她没有开门。
而是通过门禁系统的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
电流声滋滋作响。
“出去。”
她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来，冰冷，精准，没有起伏。
像宣读判决书。
邹远睁开眼。
他听到了。
但他没有动。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打字。
发送。
不是发给沈清。
是发给家里的智能音箱。
音箱发出柔和的女声：「收到指令：保持安静。」
沈清愣住了。
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
第一章，她要求他签署协议时，他说过这句话。
当时她以为那是妥协。
现在，她觉得那是挑衅。
或者是……求救。
邹远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在地。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瓶胃药。
瓶身上贴着一张新的便利贴。
白色。
上面写着：「陈妈买的。」
这是谎言。
陈妈根本不知道他有胃病。
这是他昨晚去医院开的。
但他不能说是自己买的。
因为协议规定，禁止互相照顾生活起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