氧气浓度读数:15.0%。
这个数字像是一块生锈的铁牌,死死钉在程野视网膜的中央。
它不再跳动。
或者说,它的跳动频率已经低于人类神经元的放电阈值,变成了一种恒定的、冰冷的背景噪音。
设备间里没有光。
江驰切断了主照明,只留下仪表盘上几盏幽暗的红色指示灯,像是某种深海生物的眼睛,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寒冷。
液氮的白色雾气并没有完全覆盖这里,但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以下。程野呼出的气息在面罩内侧凝结成霜,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
他的手指僵硬得几乎无法弯曲。
指甲盖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紫黑色,那是末梢循环停止的信号。
但他还在动。
不是出于勇气,而是出于本能。
导航员的肌肉记忆比大脑更先一步做出反应。当氧气稀薄到让逻辑崩塌时,身体会抓住任何一根可能的稻草。
程野摸索着口袋。
那里有一把多功能扳手,是他随身携带的工具。金属表面沾满了刚才短路时留下的油污和冷凝水,滑腻,冰冷。
他需要用这把扳手,撬开那扇被液氮冻结的控制面板缝隙。
只要打开它,就能手动重启通风系统。
哪怕只是几秒钟的气流,也足够让他从昏迷边缘拉回来。
“咔哒。”
扳手尖端抵住了面板的边缘。
程野用力。
手腕传来一阵剧痛,那是冻伤引发的神经痛。但他没有松手。
他在黑暗中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很轻。
像是鞋底摩擦过金属地板的声音。
来自门外。
江驰就在那里。
程野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头。
他只是继续用力扳动手柄,仿佛门外的人不存在一样。
“你在听吗?”
江驰的声音透过厚重的隔音门传进来。
低沉,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伪装的关切。
“程野,别白费力气了。那个节流阀是军用级别的,你的扳手撬不开它。”
程野的手指停顿了半秒。
然后,他加大了力度。
“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程野问。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
这个问题他在十分钟前问过。
江驰当时说,需要他修正航向。
但现在,程野在极度的缺氧中,捕捉到了江驰话语中的逻辑漏洞。
如果只是为了掩盖货物非法交易的痕迹,切断氧气是最快的手段。
不需要等待。
不需要让他修正航向。
更不需要注入液氮来冻结逃生路线。
除非……
“因为你是钥匙,程野。”
江驰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
但这一次,程野听出了不同的意味。
“如果没有你,‘远星号’会在三天后偏离航线。”
“但我现在让你修好了。”
“所以,钥匙已经打开了锁。”
程野冷笑了一声。
笑声牵动了肺部,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出来的不是痰,是一口带着铁锈味的血沫。
“江驰,”程野说,“你撒谎。”
门外沉默了片刻。
只有电流流过线路的滋滋声。
“什么?”
“你说你需要我修正航向,是为了掩护货物。”
程野靠在主管道上,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点剥离身体。
视野开始变得狭窄,像是透过一个针孔在看世界。
“但如果我只是个导航员,你可以直接把我扔出去。或者,在出发前就把我绑起来。”
“你不需要等我醒来,不需要等我解开自毁装置,更不需要等我走进这个设备间。”
“你是在等我完成工作。”
程野的手指紧紧攥着扳手,指节泛白。
“你在利用我的职业本能。”
“我要修正航向,这是我的职责。你利用了这一点,让我亲手解开了最后的束缚,然后……”
程野喘了一口气,空气稀薄得让他头晕目眩。
“然后,你才动手。”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缓慢,沉重。
江驰走到了门前。
程野能感觉到那股压迫感。
即使隔着厚厚的金属门,他也知道江驰正站在那里,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备用扳手。
“你很聪明,程野。”
江驰的声音依旧平静。
“但你忽略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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