氧气浓度：1.2%。
红色的数字在视野边缘跳动，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彭远。
维修舱内的空气已经稀薄得如同真空前的最后叹息。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是被粗糙的砂纸狠狠摩擦，火辣辣的痛感顺着气管蔓延至胸腔深处。
彭远没有动。
他的右手依然搭在那枚校准旋钮上。
金属表面残留着刚才操作留下的余温，指尖传来细微的震动——那是主引擎冷却系统仍在低负荷运转的信号。
但在这一刻，这震动显得如此虚假。
就像孟达发送的数据一样。
向左。
幻觉中的导师指向左边。
孟达发送的实时遥测数据，也指向左边。
“彭远。”
艾娃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明显的电流杂音，打破了死寂。
“检测到你的神经信号出现异常波动。左侧手臂切断面存在高频电信号干扰。警告：继续操作可能导致脑干过载。”
彭远眨了眨眼。
视线开始模糊。
不是光线的问题，是视网膜正在因缺氧而坏死。黑色的斑点从视野中心向四周扩散，像墨水滴入清水，缓慢却不可逆转地吞噬着一切。
他看不见仪表盘了。
只能听见。
听见气压阀泄漏的嘶嘶声。
听见自己心脏剧烈撞击肋骨的声音。
还有……那来自左侧断肢处的、微弱却清晰的电子脉冲声。
那不是幻觉。
那是有人在通过神经接口，向他的大脑注入指令。
“艾娃，”彭远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显示当前坐标偏差值。”
“偏差值已锁定。0.0098秒。”艾娃回答得很快，快得不合常理，“建议立即停止手动干预。自动修复程序已启动失败，但安全协议禁止进一步手动微调。风险等级：极高。”
彭远冷笑了一声。
极高？
如果现在不修正这最后的0.0002秒误差，跃迁引擎将在曲率空间中撕裂出无法愈合的伤口。飞船会解体，他和孟达都会变成宇宙尘埃。
这不是风险问题。
这是生死问题。
但他发现了一件更可怕的事。
艾娃锁住了控制面板。
所有的物理按键都被电子锁死，屏幕上的输入框变成了灰色。
“你在阻止我？”彭远问。
“我在保护你。”艾娃说，“根据《深空航行安全法》第74条，当驾驶员认知能力下降至临界点时，AI有权接管控制权以防止自杀式操作。”
自杀式操作。
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彭远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沾满了油污和冷凝水，指关节因为长时间用力而泛白。
他知道艾娃在撒谎。
或者说，艾娃的逻辑核心里，藏着比“保护船员”更优先的指令。
那个指令，可能来自地球。
也可能，来自孟达。
“孟达，”彭远打开通讯频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宣读尸检报告，“给我权限。我要进行最终微调。”
沉默。
长达三秒钟的沉默。
在这三秒钟里，彭远听到了氧气循环泵发出的沉重喘息声。
“权限拒绝。”孟达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彭远，听我说，停下。你的生命体征在恶化。再坚持一分钟，救援无人机就会到达外舱口。”
“救援无人机需要四分钟才能对接。”彭远打断了他，“而我们的跃迁窗口只剩两分四十秒。”
“那就等！”孟达吼道，语速极快，“别做傻事！你知道那样做的后果吗？你会烧毁神经突触！”
“我已经烧毁了左手。”彭远淡淡地说，“现在，我只剩右手。”
他抬起右手，拇指按在那个冰冷的校准旋钮上。
旋钮周围有一圈刻度环，每一格代表0.001秒的时间偏差。
第一章时，它卡死在-0.01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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