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雷声闷得像是在地底翻滚,沉闷的轰鸣声压得书房内的空气愈发粘稠。
残存的沉香气息被暴雨将至的湿气一冲,竟生出几分腐朽的霉味。
余婉跪在碎裂的竹简旁,膝下的青砖冰凉刺骨,寒意顺着裙摆一点点爬上脊背。
她不敢抬头,只能盯着那滩混着泥污与暗红血渍的水迹。
那是彭素指尖的血,也是她余婉亲手撕破礼教遮羞布后留下的罪证。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把钝刀,缓缓割开了凝固的空气。
彭渊站在门口,玄色长袍的下摆还滴着水。
他没有立刻进来,而是先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目光在那堆破碎的《女诫》上停留了片刻。
余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知道自己在赌。
赌彭渊看重的是“余家规矩”这个名分,还是他内心深处对这种失控局面的某种隐秘期待。
若是前者,她此刻应当痛哭流涕,请罚;若是后者……
余婉不敢深想,只将头垂得更低,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夫君,素儿不敬圣贤书,妄图以琴音乱家规。妾身一时气急,失手打碎了这卷《女诫》,以此警示。”
她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钉子。
她在告诉彭渊:我才是这个家的主母,我在维护秩序。
即便手段粗暴,但初衷是为了余家。
彭渊没有说话。
脚步声近了。
沉重,缓慢,每一步都踩在余婉紧绷的神经上。
他走到了近前。
余婉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的头顶,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像是在看一件刚刚完成的作品,又像是在评估一件有瑕疵的器物。
突然,一只修长苍白的手伸了过来。
指尖拈起了一片沾满血污的竹简碎片。
那片竹简上,“柔顺”二字的一半已经被血浸透,变得模糊不清,另一半则狰狞地断裂着,露出粗糙的木质纹理。
余婉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
她预想过彭渊的愤怒,预想过他的斥责,甚至预想过他会为了保全孤女的名声而责备她的狠毒。
但她没预想过,彭渊的动作会如此温柔。
他甚至将那片染血的竹片举到鼻端,轻轻嗅了嗅。
那一瞬间,余婉闻到了一股奇异的香气。
不是血腥味,也不是泥土味。
而是一种淡淡的、类似陈年墨汁混合着干涸泪痕的味道。
那是《女诫》背面,她昨夜偷偷用朱砂写下的那些字句,经过一夜阴干后散发出的味道。
那些字句,并非教导妇德的经文,而是她暗中查探彭素身世时,记录下的几处关键线索。
那是她作为正妻,对潜在威胁最隐秘的防御。
如今,这些秘密随着竹简的粉碎,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彭渊的拇指摩挲过那片竹简的边缘,指腹沾染了一点暗红的血迹。
他的眼神迷离,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震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近乎痴迷的满足感。
仿佛他一直在等待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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