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后的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混合着翊坤宫偏殿内沉水香焚烧后的余烬气。
尹婉跪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指尖还残留着玉簪断裂时的触感。
那半截断簪静静躺在她的掌心，而那张从空心处滑落的薄纸，此刻正被素心小心翼翼地捏在指间。
纸很轻，却重如千钧。
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死死勒住了施贵人的咽喉。
“娘娘，”素心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这是……施家私通外臣的证据？若是呈上去，施贵人必死无疑。”
尹婉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素心，落在殿门之外。
那里站着一个身影，正是前来请安的施贵人。
施贵人今日穿了一身明黄色的常服，手指上戴着三枚成色极佳的翡翠扳指，走路时环佩叮当，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她显然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
刚才崔德全送珠进来时，施贵人就在门外候着。
她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又被傲慢掩盖。
“娘娘，时间不多了。”素心急道，“施贵人马上就要进来了。若是让她发现这纸条……”
尹婉缓缓站起身。
她的动作很慢，仿佛每一个关节都在抗拒着某种重量。
她将那张薄薄的纸条揉成一团，塞进袖口的暗袋里。
然后，她从托盘旁拿起那颗裂东珠。
东珠表面那道蛛网般的裂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素心，”尹婉轻声说道，语气平静得可怕，“去把火盆里的炭拨旺些。”
素心一愣：“娘娘，您要做什么？”
“烧了它。”
尹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算计后的冷酷。
“施家人最在乎的是什么？不是钱，是名声，是家族的清白，是能在朝堂上立足的根本。”
“若让他们知道账目泄露，他们第一件事不是销毁证据，而是杀人灭口。”
“我要给他们一个机会，一个自以为安全的机会。”
素心瞪大了眼睛，似乎明白了什么，却又不敢确信。
就在这时，殿门被推开。
一阵风卷着雨后的凉意涌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施贵人走了进来。
她身后跟着两个宫女和一个太监，那个太监正是崔德全。
崔德全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躲闪，不敢与尹婉对视。
他知道，自己摔坏的那几颗好珠子，如今成了悬在他头顶的剑。
而尹婉，用一根断簪，把自己变成了一把没有感情的刀。
“臣妾给承恩妃请安。”
施贵人行了礼，姿态优雅，却透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疏离。
她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尹婉手中的那颗裂东珠上。
“听说内务府新贡了一批东珠，承恩妃怎么只拿了这一颗？”
施贵人笑着问道，手指轻轻摩挲着扳指，“这珠子上的裂纹，倒是别致。”
尹婉微微一笑，将裂东珠放在案几上。
“妹妹说笑了。”
尹婉的声音轻柔，却字字如针，“这珠子虽裂，却是陛下赏赐的‘念想’。臣妾想着，既然有了裂痕，便不该再藏着掖着，不如让大家都看看，这皇家恩典，究竟是何模样。”
施贵人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敏锐地察觉到，尹婉今天有些不同。
那种温婉背后的冷硬，像是一层薄冰，下面涌动着深不见底的寒流。
“姐姐这话，臣妾听不懂。”施贵人皱眉，“不过，这珠子既然有裂，留着也是晦气。不如交给内务府重新处理？”
她转头看向崔德全，眼神中带着明显的威胁。
崔德全身子一颤，连忙躬身：“贵人说得是，奴才这就……”
“慢着。”
尹婉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崔德全的脚步顿在了原地。
她站起身，走到案几前，拿起那颗裂东珠。
指尖划过那道粗糙的裂纹，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颗珠子，是陛下亲自挑送给臣妾的。”
尹婉抬起头，看着施贵人，眼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若交给内务府，便是质疑陛下的眼光。妹妹觉得，陛下会高兴吗？”
施贵人脸色微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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