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的沉香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缕青烟在梁柱间盘旋，迟迟不散。
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却盖不住内务府李公公那压得极低、几乎听不见的咳嗽声。
他跪在邵婉身侧三步远的地方，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一根随时会断裂的枯竹。
邵婉垂着眼眸，目光落在自己鬓边那支步摇上。
东珠表面的裂纹经过这几日的氧化，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墨色，像是干涸的血迹，又似陈年的冰河。
她用金漆细细填补了那些裂隙，阳光透过窗棂洒下来，金线在暗裂中蜿蜒，竟真有了几分宋瓷“冰裂纹”的孤高与冷冽。
这不是修补，这是重塑。
皇帝坐在紫檀木案后，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桌角。
那节奏很慢，每一击都像是敲在人心跳的间隙里。
“邵婉。”
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午后特有的慵懒。
他没有抬头，只是看着案几上那份刚送进来的奏折——那是关于内务府东珠库存清查的报告。
“你可知，这后宫里的规矩，就像这东珠上的裂纹。”
邵婉心头微凛，面上却依旧恭顺。
她轻轻福身，声音轻柔得像是一阵春风拂过琴弦。
“回陛下，臣妾愚钝，只知裂痕虽损其形，却能透其光。”
皇帝终于抬起了头。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审视。
他站起身，缓缓走到邵婉面前。
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混合着墨汁的味道。
“透其光？”
他轻笑一声，伸手挑起邵婉鬓边的步摇。
指尖划过那金色的纹路，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感。
“姜贵妃昨日也问过朕同样的话。她说，此物工艺粗糙，裂纹狰狞，有辱皇家颜面，建议收回重赏。”
邵婉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姜贵妃的动作果然快。
看来，那封弹劾她的折子，已经递到了御前。
但她没有惊慌，反而微微抬起头，迎上皇帝的目光。
“陛下以为呢？”
她轻声问道，语气中没有丝毫辩驳，只有平静的等待。
这是一种以退为进的姿态。
她将评判权完全交了出去，却又用眼神告诉皇帝：我看穿了你的试探，但我依然尊重你的权威。
皇帝的手指在步摇的裂纹上停留了片刻。
那里金光闪烁，像是在嘲笑所有追求完美的人。
“姜贵妃说，这是瑕疵。”
皇帝淡淡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朕却觉得，这是天工。”
他松开手，步摇重新回到邵婉的发间，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世人皆求圆满，却不知残缺才是世间最真实的模样。”
这句话，他说得很大声，像是在说服邵婉，又像是在说服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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