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状,粘稠得让人窒息。
窗外的风声早已停歇,只剩下烛火在铜灯盏里偶尔爆出一声极轻的“噼啪”。
那盏碎纹官窑燕盏被翠儿端回桌案中央时,并未放下,而是悬在半空。
石婉坐在主位上,指尖轻轻搭在扶手的紫檀木雕花上,指腹感受着木纹粗糙的触感。
她没有看裴氏那张涂着厚粉的脸,也没有看周嬷嬷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只青瓷碗上。
碗沿那道裂纹,像是一道丑陋的伤疤,横亘在温润的釉色之间。
刚才撤下去的时候,她特意嘱咐过,要洗净了收进库房。
可现在,它又回来了。
不是翠儿送来的,是裴氏身边的丫鬟重新捧上来的。
这一次,碗里盛着的,不再是凉透的燕窝,而是一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新品。
裴氏穿着一身鲜亮的石榴红比甲,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
她手里捏着一方绣帕,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石婉的嘴唇。
那枚硕大的东珠戒指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姐姐,”裴氏的声音甜腻得像化不开的蜜糖,却带着钩子,“方才那盏凉了,妹妹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这新熬的一盏,用的是天山雪莲炖的,最是滋补。”
“姐姐若是不喝,便是嫌弃妹妹的一片孝心,也是不把这正院的主位放在眼里了。”
这话里的刺,扎得极深。
若是喝了,万一真有毒,或者再裂开,那就是石婉自己不小心。
若不喝,就是心胸狭隘,容不下妾室的一点心意,更是失仪。
周嬷嬷在一旁帮腔,阴阳怪气地接话:“姑娘说的是,这规矩嘛,总得讲个情分。太太身子弱,正是需要补养的时候。”
石婉缓缓抬起眼皮。
她的视线从裴氏的手指移到那碗燕窝上。
热气升腾,模糊了碗沿的裂纹。
那股苦杏仁的味道,似乎又若有若无地飘了出来。
这一次,更淡了。
淡到几乎闻不到。
石婉知道,裴氏是在赌。
赌她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发作,赌她会为了维持贤良淑德的形象而饮下这碗毒酒。
也赌她一旦喝下后出现不适,就能顺势告她一个“谋害主母”的大罪。
这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死棋。
石婉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茶水碧绿,清澈见底。
她抿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咙。
然后,她放下了茶盏。
动作很慢,很轻。
“妹妹有心了。”石婉开口,声音平缓,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裴氏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她以为石婉妥协了。
然而,石婉并没有伸手去接那碗燕窝。
相反,她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推了一下桌面。
那只碎纹官窑燕盏——注意,并非新换的那碗,而是之前那个被翠儿收回又送回来的旧盏底座上,放着的一个小碟子里残留的一点点汤汁——被石婉推到了桌子正中心。
不,不对。
石婉推的不是旧盏。
是裴氏刚刚送来的那碗新燕窝。
她将那只盛满热气的青瓷碗,缓缓推至桌案的正中央。
那里,原本放着之前那只碎裂的官窑盏留下的水渍痕迹。
两相对比,新旧交替,裂痕依旧。
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