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风更紧了，卷着枯叶拍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声响。
石婉端坐在太师椅上，脊背挺得笔直，指尖轻轻搭在膝头的团扇柄上。
那把湘妃竹骨折扇，此刻竟让她觉得有些烫手。
桌案中央，那只“碎纹官窑燕盏”静静地立着。
盏身洁白如雪，那道蜿蜒的裂纹却像是一道丑陋的伤疤，横亘在温润的瓷面上。
方才她推至桌心时，指尖曾在那裂纹处停留片刻。
微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并非燕窝的温度，而是瓷胎深处残留的一丝异样的燥意。
那是人为烧制或修补后留下的余温。
石婉垂眸，目光落在盏中那半盏早已凉透的燕窝上。
乳白色的汤汁表面凝结了一层薄薄的脂膜，在这深秋的午后，显得格外凝滞。
裴氏并未离开。
她就站在离桌案三步远的地方，石榴红的比甲在阳光下鲜艳得刺眼。
那双总是带着笑意、却又似能洞穿人心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石婉。
周嬷嬷站在裴氏身后，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的小托盘，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讥诮。
“姐姐。”
裴氏开口了，声音甜腻得像是在蜜糖里浸过，却藏着针尖般的冷意。
“这燕窝若是凉了，便失了滋补的功效。妹妹特意让人用炭火温过两遍，想着姐姐近日操持家务辛苦，想让您趁热喝些润润嗓子。”
她说得诚恳，眼神却飘向石婉面前的空碗。
仿佛石婉迟迟不动筷，便是嫌弃她的孝心，又或是身子不适，连这点心意都受不起。
石婉缓缓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迎上裴氏的视线。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叩击了一下桌面。
这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偏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翠儿在一旁吓得浑身一颤，连忙低下头去，生怕主子失态。
石婉这才拿起桌上的银勺，动作慢条斯理。
勺尖探入碗中，搅动了一下。
原本平静的汤汁泛起涟漪，那股极淡的苦杏仁味，随着热气——或者说，随着汤汁被搅动而微微散开的气息，再次钻进鼻息。
这一次，味道更浓了些。
石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
她将勺子举到唇边，却没有喝，而是微微倾斜了碗身。
这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
因为倾斜，盏底那原本被燕汤掩盖的一处细节，悄然显露出来。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众人看清了碗底足圈处，有一道极细的、几乎与瓷色融为一体的暗纹。
那不是烧制时的瑕疵，而是刻意画上去的符号。
一个小小的“裴”字篆书，隐没在云纹之中。
这是百草堂秘法修复瓷器时，为了标记出处而留下的暗记。
裴氏娘家远房亲戚所开的铺子，专做这种见不得光的勾当。
石婉看着那道暗纹，心中一片澄明。
原来如此。
不是自然碎裂，也不是运输磕碰。
是有人故意摔裂了这只官窑盏，再用含有苦杏仁油的药泥粘合。
待燕窝盛入，药效渗入，再端到她面前。
若她喝了，便是中了慢性之毒；若她不喝，便是驳了裴氏的“孝心”，显得心胸狭隘，容不下妾室的一片苦心。
好一招进退维谷的算计。
“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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