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五年的秋晨，霜气未散。
秦慎坐在府邸书房的紫檀案前，指尖抵着一枚劣钱。
这枚劣钱，是昨夜姜明远拼死留下的最后一枚。
也是那三枚私铸劣钱的“余数”。
第一章在银锭夹层中被发现时，它是异类；第二章被塞入袖袋隔离时，它是罪证；第三章置于公堂案头时，它是凶器；第四章被姜明远试图置换时，它是筹码；第五章投入火盆检验成色时，它是试金石；第六章装入封筒呈送都察院时，它是投名状。
如今，它回到了秦慎手里。
少了一枚。
不是丢失，而是被刻意留下。
姜明远说，都察院周廷章才是主谋。
劣钱背面那道极浅的鹰形划痕，并非自然磨损，而是模具撞击的痕迹。
秦慎从袖中取出一块鹿皮，缓缓擦拭铜钱边缘。
动作很慢，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又像是在掂量一条人命的重量。
门外传来脚步声。
沉重，急促，带着锦衣卫特有的铁甲摩擦声。
王御史来了。
他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书房的大门。
一身绯色官袍，腰间悬着象牙笏板，眼神锐利如刀。
他身后跟着两名随从，手中捧着两个黑漆木匣。
“秦大人，好早。”
王御史并未行礼，目光扫过案几，最后落在那枚劣钱上。
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看来，秦大人的‘失察’之名，已经坐实了。”
秦慎放下鹿皮，端起茶盏。
茶水已凉，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茶垢。
他抿了一口，苦涩顺着喉咙滑下。
“王御史来得正好。”
秦慎声音平缓，没有起伏，“有些话，当面说清楚，免得日后扯皮。”
王御史坐下，随手将其中一个黑漆木匣放在案上。
“哦？秦大人想说什么？”
秦慎从怀中掏出一张纸。
那是姜明远的口供笔录。
字迹潦草，墨迹未干，透着一股绝望的疯狂。
“姜明远招了。”
秦慎将口供推到王御史面前，“他说，劣钱出自都察院户房侍郎周廷章之手。那些混入俸银的私铸劣币，是周廷章为了填补赌债，利用职权伪造的。”
王御史拿起口供，快速浏览。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就这些？”
“还有这个。”
秦慎指了指案上的劣钱，“这是剩下的那一枚。与之前呈送的那三枚，成色、重量、甚至背面的鹰形划痕，完全一致。”
王御史拿起劣钱，对着晨光仔细端详。
良久，他将劣钱扔回案上。
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清脆，冰冷，像是一把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秦大人，你是在告诉我，周廷章为了几万两俸银，亲自操持私铸？”
王御史冷笑一声，身体前倾，压迫感扑面而来。
“户部侍郎，正三品。他若缺钱，为何不找内库借贷？为何要冒着抄家灭族的風險，去碰这种掉脑袋的事？”
秦慎沉默。
他知道，王御史怀疑的不是动机，而是逻辑。
如果周廷章真是主谋，为何只用了劣钱？
劣钱成色低劣，一旦流入市井，百姓即刻就能察觉。
这不仅是贪腐，更是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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