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五年的秋晨，户部司务厅内的空气里浮着一层陈年墨汁与劣质铜锈混合的酸味。
秦慎坐在紫檀木案后，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着桌面。
那节奏极稳，像是更漏滴落，每一声都敲在人心最紧绷的那根弦上。
窗外天色灰白，廊下的灯笼还未撤去，昏黄的光晕透过窗纸，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
案头放着一个青布封筒。
封筒未封口，边缘参差不齐，那是昨夜姜明远被带走时，慌乱中遗落的旧账册残页。
秦慎的目光落在封筒内。
那里整整齐齐码着三样东西：姜明远的亲笔供状、户部库银短缺的明细账，以及一枚用油纸层层包裹的物件。
那是一枚残缺的劣钱。
它并非昨日火盆中完全熔化的废渣，而是有人从滚烫的铜水中强行捞起，又经外力重新压制而成的畸形物。
表面布满气泡与划痕，像是一张痛苦扭曲的脸。
这是昨夜那个潜入者留下的“信物”，也是秦慎手中唯一的把柄——证明有人试图销毁证据，甚至暗示这劣钱背后另有主使。
秦慎拿起那枚劣钱。
金属的冷硬透过指尖传来，沉甸甸的，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黏腻感。
他想起五日前，这枚劣钱还混在足色银锭的夹层里，轻飘得像片枯叶。
如今，它成了压垮姜明远仕途的最后一块石头。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一个身影踉跄着扑了进来，膝盖重重砸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是姜明远。
他身上的青布官服依旧崭新，但领口凌乱，眼底满是血丝。
那双曾经游移不定的眼睛，此刻死死盯着秦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块温润的玉佩。
那是他最后的护身符，也是他此刻唯一的依靠。
“老师……”
姜明远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却极力维持着平稳。
“学生知错了。”
秦慎没有抬头，只是继续整理着封筒里的纸张。
“错在哪里？”
他的语速平缓，像是在询问一笔坏账的成因。
“错在学生一时糊涂，挪用库银填补赌债。”
姜明远额头贴着地面，身体微微颤抖。
“但学生从未想过要欺瞒朝廷，更未曾意图勾结外人私铸劣币。那些劣钱……是学生为了自保，故意留在现场的假象！”
秦慎的手指顿了一下。
假象？
他抬起头，眼神平静如水。
“姜明远，你可知‘失察’二字，在都察院眼里，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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