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节的湿气像一层黏腻的膏药，死死贴在户部陕西清吏司办事房的青砖地上。
屋内闷热得令人窒息，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账册受潮后的霉味，以及那股若有若无、却让人神经紧绷的劣质金属气息。
唐远坐在案后，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节奏很慢，每一下都精准地踩在窗外连绵雨声的间隙里。
他的目光没有看向对面那个正疯狂摩挲拇指玉扳指的绯色官服男人，而是落在了那只“夏税折色银样匣”上。
紫檀木匣盖半开，里面空空如也。
就在几个时辰前，这只匣子里装着足以引发西安府暴动的劣银。
现在，它成了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午时三刻将至。
户部的规矩，午时三刻前必须完成夏税银两的拨付签字，否则延误国课，主事者当斩。
曹万山站起身，绯色官服随着他的动作剧烈晃动。
他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夜熬夜核算时的黑泥。
“唐大人，”曹万山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急躁，“尚书府的批文已经下来了。这批银子成色虽略有争议，但符合‘折色’标准。你若再拖延，便是抗命。”
唐远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曹大人，”唐远语速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户部验银，讲究的是‘足赤足重’。折色虽可折银为钱，但银锭本身的纯度，必须有验银师的老陈盖章确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角落。
老陈正靠在椅背上打盹，手里捏着一串算盘珠子，似乎对屋内的剑拔弩张充耳不闻。
“老陈没点头，这字，我签不了。”
曹万山冷笑一声，上前一步，重重拍在案几上。
这一拍，震得那支赵四刚刚写下的供词纸页微微颤抖。
“唐远！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曹万山压低声音，眼中阴鸷闪烁，“你知道这批银子背后是谁吗？你签了，大家相安无事；你不签，今日出了事，你就是第一个替罪羊！”
唐远没有理会曹万山的威胁。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赵四身上。
这个小吏此刻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就在刚才，赵四试图抢夺唐远手中的笔，声称自己只是负责送信的普通衙役，袖中露出的麻衣是受潮发霉所致。
这是一个拙劣的谎言。
唐远站起身，一步步走向赵四。
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赵四的心跳上。
他停在赵四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瑟瑟发抖的小人。
“你说你是普通衙役？”唐远轻声问道，语气中没有丝毫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探究。
赵四拼命点头，额头上的冷汗滴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是……是小人……小人只是送信……”
唐远伸出两根手指，捏住赵四的袖口，猛地向上捋起。
灰色的布衣袖口之下，果然露出一角粗糙的麻衣。
但这麻衣的颜色不对。
普通的麻衣，经过雨水浸泡和日常磨损，应该是灰白或深褐。
而这件麻衣的下摆处，沾染着一层极淡的、呈颗粒状的黑色痕迹。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